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一片刺骨的冰凉骤然传来。
哪怕恒温保暖,哪怕医疗保温设备全程开启,少年的皮肤依旧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打捞出来,寒凉顺着顾大海的指尖蔓延,顺着血脉一路爬进心脏,冻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发僵。
下一秒。
原本平缓跳动的心电波纹,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尖锐的波峰骤然升起,又迅速回落,恢复成原本平淡的模样。
仪器没有故障,线路连接正常。
顾大海的指尖顿在少年微凉的腕间,漆黑的眼眸骤然沉了下去。
就在刚才触碰的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少年纤细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不是生理条件反射,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依赖式的触碰回应。
明明深度昏迷,意识全无。
却在碰到他的那一刻,做出了反应。
“周殷鱼……”
顾大海压低嗓音,近乎呢喃,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空气寂静无声,仪器依旧规律作响。
病床上的少年毫无动静,眉眼轻合,依旧沉睡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顾大海清楚看见,少年单薄苍白的唇瓣,极轻地、极慢地,向内抿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隐忍。
站在一旁辅助的护士茫然不解,没有察觉这细微至极的动作,低头认真记录着监护数据:“顾医生,患者入院至今,身份信息一直无法核实,公安那边查了户籍系统,没有匹配到任何同名、同样貌的人员。黑水河周边监控昨晚全部故障,没有拍到任何落水画面,就好像……这个人凭空出现在河里。”
凭空出现。
顾大海眼底晦暗更甚。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皮肤上化不开的寒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昨夜梦里,就是这双手,想要穿过漆黑海浪,奔向海里的少年;而此刻,这双手触碰到了真实的、活生生的周殷鱼。
梦境落地,虚幻成真。
“先留院观察。”顾大海收回思绪,语气冷静专业,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诡异情绪,“持续低温保温,每小时记录一次血氧、心率、脑电波,不要移动患者,禁止外人探视。”
“明白。”
护士应声离开,监护室里只剩下顾大海和病床上沉睡的少年。
密闭的房间安静得可怕。
顾大海站在床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伫立着,目光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脑子里开始断断续续冒出零碎、破碎、毫无逻辑的画面。
不是昨夜的梦境。
是更久远、更模糊、被他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碎片。
潮湿发霉的土坯房、连绵不断的冷雨、浑浊发黑的河水、岸边摇曳的衰草、一个模糊纤细的背影,还有少年浸在水里,轻飘飘晃动的白色衣角。
零碎的画面一闪而逝,刺痛他的太阳穴,带来一阵阵钝重的眩晕感。
顾大海用力捏了捏眉心,骨节用力泛白。
他分明不认识周殷鱼。
可为什么,记忆里,好像早就记下了这个人?
记下了他的眉眼,记下了他的寒凉,记下了他沉溺于水中,安静等待救赎的模样。
人的大脑善于篡改记忆,潜意识会编造虚幻的画面自我欺骗,这是医学公认的常识。
可这一刻,顾大海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的理智,怀疑这世间所有笃定的规则。
微风从通风口吹入,轻轻掀动少年额前的湿发。
朦胧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干净又易碎。
顾大海微微俯身,凑近病床,低沉清冷的嗓音压得极轻,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我找到你了。”
没有回应,没有动静。
唯有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在密闭房间里反复回荡。
没人知道,此刻少年宽大的病号服之下,白皙细腻的腰侧,有一枚浅淡暗红的鱼鳞纹路。
纹路极淡,近乎透明,在冰凉的皮肤下,安静蛰伏。
如同深海遗留的印记,无声无息,刻在骨血之中。
而此刻走廊拐角,保洁阿姨陈桂香推着清洁车路过监护室。
她无意间抬头,透过玻璃看向病床上的少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苍老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拖把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冰冷的惶恐爬上她的眉眼,她下意识捂住嘴,压抑住喉咙里的惊喘。
老人浑浊的眼底,涌上浓烈又真切的恐惧。
她记得。
很多年前,黑水河岸边,那个掉进河里、再也没有捞上来的、穿白衣服的少年。
一模一样的脸。
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