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海断然拒绝,目光再次落回少年纤细白皙的腰侧。
病号服宽松柔软,布料轻薄,刚好贴合肌肤。他视线精准落在那处隐秘的位置,隔着一层纯白布料,依旧能隐约看见那枚淡红色的鱼鳞纹路。
纹路浅淡、细腻、精致,形状完美贴合鱼鳍弧度,像是天生就长在皮肉之上。
方才无人注意之时,他曾悄悄撩开布料一角。
那不是纹身,不是外伤疤痕。
是通透的、泛着淡淡水光的天然纹路,像一枚深海赠予的烙印,安静蛰伏在白皙皮肉之下。
“他身体有异常纹路,不要让人随意触碰他的皮肤。”顾大海侧头叮嘱李军,语气严肃郑重,“体温、心率、脑电波,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一旦出现数值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擅自采取医疗手段。”
李军一愣,下意识追问:“什么纹路?严重吗?要不要做皮肤CT?”
“不用检查。”
顾大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那是不属于医学范畴的东西,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印记。他清楚,任何仪器扫描,最后只会得到一片空白的数据。
李军虽满心疑惑,却没有多问。多年共事,他清楚顾大海的性格,不愿说的事情,旁人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行,我守在外边。”
李军转身离开,金属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低沉的滑动声响。
监护室再次陷入死寂。
偌大的白色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清醒冷静、周身冷意的医者,和沉睡苍白、满身寒凉的少年。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开,惨白的日光穿透玻璃,落在周殷鱼毫无血色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得不似活人。
顾大海缓缓坐在病床边的单人椅上,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保持着医者克制疏离的姿态。可他的目光,却久久缠绵落在少年清透的眉眼之间,温柔执拗,藏着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贪恋。
他抬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指尖距离少年苍白的脸颊只有一寸,隔着微薄的冷空气,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不散的阴寒。
昨夜梦里,漆黑深海,海浪翻涌。
他听见无声的求救,看见苍白的招手。
今天现实,白色病房,寂静无声。
他寻到了那尾沉入黑水的鱼,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救赎,还是劫难。
犹豫片刻,顾大海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少年额前黏连的碎发。
发丝柔软冰凉,触感像浸过水的丝绸。
就在指尖触碰少年额头的一瞬间。
平静无波的心电监护波纹,猛地剧烈起伏。
尖锐刺耳的波峰突兀跃起,红线疯狂跳动,仪器发出短暂急促的滴滴警报声。
监护仪警报声刺耳炸裂。
与此同时,病房内遮光窗帘无风自动,洁白的布料轻轻晃动,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凭空在密闭房间里滋生,缠绕在病床四周。
没有开窗,没有风口,空调正常恒温。
风,来的莫名其妙。
顾大海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指。
可下一瞬,一只冰凉纤细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轻,绵软无力,不像是昏迷之人能够使出的力气,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松开的牵绊。
周殷鱼依旧紧闭双眼,睫毛安静垂落,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苍白死寂。可他的手指,却死死扣住顾大海骨节分明的手腕,指尖泛白透明的薄红。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顺着血脉爬满顾大海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条件反射。
是主动的、清晰的、目的性极强的挽留。
他在抓他。
在留他。
密闭的房间里,风声渐弱,窗帘归于平静。
跳动紊乱的心电波纹,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平复,重新变回平缓单调的曲线。
一切异常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发生。
唯有手腕处那一片冰凉柔软的触感,真实又清晰。
顾大海僵在原地,身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低头看向紧扣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白皙、纤细、骨感,指甲泛着淡淡的粉白,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温热与冰凉贴合,坚硬与柔软相拥。
属于人间医者的滚烫体温,小心翼翼包裹着属于深海游魂的刺骨寒凉。
良久,顾大海喉结轻微滚动,低沉沙哑的嗓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不走。”
他对着沉睡不醒的少年,郑重许下无声的承诺。
“我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殷鱼紧绷蜷缩的指尖,缓缓放松。
扣住手腕的力道慢慢消散,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顾大海的皮肤上,温顺又安静。少年眉心微微舒展,原本紧抿的苍白唇瓣,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转瞬即逝。
像深海暗流拂过鱼鳞,像湖面微风漾开涟漪。
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
顾大海静静看着他,心脏柔软的位置,被轻轻揉碎,酸胀的钝痛感蔓延开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贫瘠灰暗的童年。
年少饥寒,无人庇护,泥泞黑暗的日子里,他永远孤身一人,没有光亮,没有依靠。他冷漠、寡言、防备心重,从不相信善意,从不贪恋温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冰冷坚硬、孤身前行。
可直到这条鱼,从漆黑冰冷的水里,漂到他面前。
一种跨越时间、跨越生死、跨越虚实的牵绊,悄无声息缠绕住他的骨血。
分不清是前世执念,还是今生宿命。
分不清是他打捞沉沦的鱼,还是鱼困住漂泊的他。
顾大海缓缓翻转手腕,宽大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轻柔缓慢地,包裹住那只冰凉单薄的手。
十指相贴,掌心相覆。
冷热相融。
窗外日光惨白,人间喧嚣依旧。
无人知晓,这间冰冷的监护室里,一尾从黑水河底脱身的阴鱼,遇上了从人间泥泞里爬出来的医者。
潮水轻轻漾开,泛起细密温柔的涟漪。
暗流涌动,宿命纠缠。
而远处城郊的黑水河。
暗沉发黑的河水静静流淌,河面无风自动,一圈圈浅淡的涟漪缓缓向外扩散,水波澄澈温柔,缓缓吞没河岸边枯黄衰死的野草。
河水深处,幽暗漆黑。
无数细碎透明的鱼鳞,正在浑浊淤泥之下,缓慢微微发亮。
像是一场无声无息、蓄谋已久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