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两旁的林木愈发茂密，枝叶交错如盖，黑暗中，他凭着本能辨别方向。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可为何今日却格外漫长，而且后背越来越重，压得他直不起腰，迈不开步子。

乌白像背了一座山在背上，喘息声越来越重，不过又踉跄了十余丈，便双腿一软，被一块山石绊倒在地，重重跪下。他挣扎着用独臂撑起身体，膝行向前，道中碎石和荆棘将双腿磨烂，拖出两道血痕，转眼又被暴雨冲刷干净。

好累，他再也跑不动了，意识越发昏沉。

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如果如那鸟妖所说，师父已经不在了，他为什么还要活下去，自己是谁，有怎样的身份和能力，这一切还重要吗？

不如就此为止吧，谁想来捉自己便随他们吧。

“小白，小白。”

是师父的声音！

乌白睁开眼，急切地寻找那道声音的来处。

“小白，小白。”

那声音就响在头顶，他下意识便要张口回应，但想起鸟妖的告诫，当即收住冲动，谨慎地抬头看去。

却见树上挂着一道干尸，风一吹，那尸身晃悠悠转了个面，惨白的脸上，双眼之下两道浓重的淤青，嘴中吐出三寸长舌，脸皮失水皱缩，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张脸……是师父的脸！

乌白心神震荡，旋即反应过来，一定是假的！

那干尸见被识破，笑吟吟道：“如何？你师父的死相可比这还要难看呢。”

他掌中血雾升腾，毫不犹豫一掌拍出，干尸当即化作一缕青烟，熄在雨中。

乌白重新站起身子，他还不能放弃，哪路的道听途说，也能断他师父的生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非他亲眼所见，绝不作数。

如是奔走数里，可背上的重压却越来越沉，这绝不是他身体的疲惫造成的。

隐约间，他听到有小鬼的议论声：“你看那人背上驮着什么呀？”

“是块大白石头。”

“什么石头，是个白衣道士的鬼魂呢。”

“怕不是师父来索徒弟的命了？”

“小道长，快回头瞧瞧呀，看看那鬼魂是不是你师父？再不回头，你可得被自家师父压死喽。”

乌白一怔，忽然轻笑了声。

那些小鬼奇怪道：“他笑什么，难道是被吓疯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根本不回头去看，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是师父啊。”

暴雨冲刷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曾经那双明如朝霞的眼睛烧作一片赤色，红霞迤逦引人探究。可当天地真落入这双眼中，才惊觉哪来的霞光，乃是血海之地，正遭逢一场红雨洒天。

“师父来索我的命吗？”

他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随即缓缓抬起独臂，五指向上，虚握成爪。

“那便索吧。”

话音未落，他反手朝自己后背狠狠抓去，五指深深没入皮肉，掏出五个血窟窿，鲜血迸溅。

他却浑然不觉，咬着牙硬生生将背上那团白色的小鬼整个扯了下来，狠狠砸向地面，一脚踩上去，碾了又碾。

“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小鬼痛呼起来。

乌白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蠢到这个地步也配冒充我师父？

那小鬼还来不及求饶，便湮灭在乌白掌下可怕的血雾中，尖叫声随之戛然而止，背上的重量果然消失了。

其余小鬼们叽叽喳喳地跑了：“疯了，疯了，真的疯了，这是个疯子！”

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原本紧逼不舍的魑魅魍魉开始有点退缩，谁也不敢贸然冲上去，去触不要命的杀神的霉头。

终于，莲花观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乌白踉跄了一步。

跟在他身后的妖魔鬼怪不知是谁壮着胆子喊了一句：“一定不能让他进去，咱们一起上！”

乌白将最后的厄气尽数甩向身后，形成一道血雾屏障。所有嘶吼着扑上来的群鬼刚一触及血雾，瞬间皮焦肉烂，一时间谁也越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乌白一步一步靠近道观门槛。

“当！”一记闷响。

乌白一头栽进山门之内。

他还来不及调息，便听见一个颇有些耳熟的妇人声音。

“乌白小道长，容我进观避避雨吧，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乌白顺着声音看去，见一妇人撑着把油纸伞，正穿过雨幕，移步而来。

他认得这把伞，是师父月前借出去的伞，师父嘱咐过他，若非是所借之人本人亲手交回，千万不要接。他也认得这妇人，是是山下卖炊饼那户人家的女主人。

周遭鬼影幢幢，血雾未散，她却像是一无所觉，只面带愁容，径直朝这边走来。

乌白问道：“你是，文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