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阴风惨惨,四方深林鬼影重重,无数双眼睛幽幽亮起精光。
狂风一扫,将窃窃私语尽数卷入乌白耳中。
“是他啊,终于找到他了。”
“他是我的了,嘿嘿,你们谁也不许和我抢。”
“快,抓住他,卸了他的胳膊腿脚,让他再也跑不了。”
“押去宝光不坏天领赏!”
……
声音起初只有零散几处,而后越聚越多,直到山林再也盛不下,回声在空谷中层层叠荡,须臾涨满虚空。
此山仍是他最熟悉的莲花山,路是走过千百遍的上山道,可此时此地,他却仿佛闯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妖魔窟穴。
跑!回到观中就安全了!
乌白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当即拔足向山上狂奔。
鸟妖声声带血,恶狠狠道:“既然我得不到你,那谁也别想得到,让我最后送你一程,接下来,就祝你,逃出生天了。”
濒死之际,它迸发出一股凶悍怪力,强振仅存的那只巨翅,狂风骤卷,将乌白朝着山上狠狠掷了出去。
它最后的警告回荡在耳畔:“切记,无论听到什么,不要相信,不要回应,更不要回头。”
这话确有根据,乌白听师父讲过,凡人难被鬼怪妖邪所伤,是因为凡人皆有阳神护体,鬼怪若想害人而不遭反噬,须得先设法破了这层阳神,往往是以威逼利诱种种手段引诱凡人中计,一旦其心神失守,阳神便会变得虚弱。
这也正是人间有百般忌讳的来由。
若在一对一的情况下,纵使阳神被破,他或许还可凭急智与厄气脱身,但他接下来面临的是铺天盖地的精怪鬼魅,一旦阳神不保,必被这些东西一拥而上。
乘这阵风势,乌白看见群魔乱舞于空中,面目狰狞,争相恫吓。或言斫斫,或言断断,或言焚焚,或言溺溺。
万千杀声,充塞四野。
这阵风一直送他到半山腰,余下的路,便只能靠他自己了。
甫一落地,乌白独臂顺势在地上一撑,借力弹身跃起,一刻不停地继续向上狂奔。
跑着跑着,他突然刹住脚步。
前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似乎有一队人正沿着同一条山道,向他迎面行进过来。
这种天气,怎会有人成群结队出现在山上?
他险些撞直直撞上去,慌忙闪身,避到路边,与这队人擦肩而过。
脚步声逐渐过去,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脚印,可从头到尾,他都没看清任何一张脸。这些人所过之处,只有一股恶臭难闻的气味,脚步声继续向山下行去。
就在乌白以为这群古怪的东西已全部过去时,右肩冷不丁被拍了拍,紧接着一个客气的声音道:“借过。”
乌白不理会,侧挪一步,继续前行。
左肩却又被拍了一下,换了个声音再度道:“借过。”
他甩开肩上的东西,正要迈步,却感觉无数双手搭了上来,不停地触碰他的两肩、胳膊、后背,声音叠作一片:
“借过。”
“借过。”
“借过。”
……
而后乌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厄气的气息,他心下一横,将厄气尽数纳为己用。不料数道厄气刚一入体,更多充满怨念的声音争先挤进他的脑子:
“我儿在桥下溺水,我要赶去救他,你为何挡我的路,让我过去。”
“我娘还没咽气,我赶着回去见她最后一面,你为何挡我的路,让我过去。”
“我夫君上了战场,说好了今日归家,你为何挡我的路,让我过去。”
“借过,借过,借过……”
无数声音汇作洪浪,一瞬间乌白只觉得神思溃堤,那些声音里裹挟的恐惧、焦灼、悲恸,顺着厄气一道涌进心窍,流入血液,冲得他的五脏六腑七零八落,七情六欲四分五裂。
这厄气竟也会腐蚀他的身体,七窍中有鲜血冒出。
好恨,好不甘心,好想你,何日还家,盼你长大……乌白一时觉得自己就是那些哭诉的人,一时又恍惚记起自己是谁。
都给我滚开!
他险些脱口,却在此时,那已经远去的脚步声齐齐顿住。
与此同时,他顿觉背后无数双眼睛看过来,于是当即回神,惊出一身冷汗,决不能理会。
乌白强敛心神,将体内横冲直撞的厄气硬生生拧作数股,以自身为中心,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出。
所有搭在他身上的手瞬间被弹开,那些如泣如诉的声音化作一声声的尖叫,终于被他甩在身后。
乌白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迈开步子继续向上。
快跑,马上就到山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