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山顶上,黑夜极无边。
以往这个时辰,莲花观早已闭门落锁,今夜山门却罕见地开着。
倒不是因为连日缺钱,到了这时还指望有香客上门,而是今夜除了是中元,更是个特殊的日子。
山门一盏灯笼高挂,伶仃昏黄,不比花市灯如昼,今夜也无月可上柳梢头,却有一少年长身立在光晕下,久久望向山道尽头,似乎在等人。
正是这少年的师父回来的日子。
他等得专注,仿佛能这样站到天明,却忍不住道了句:“雨大路难行,身子不好还总不知轻重,今夜就别回来了罢。”也不知在嫌弃谁。
“轰隆——”
一道惊雷,劈在莲花观的前殿上方,听来近在咫尺。
少年不经意回头瞥了一眼,正要转回目光,不对,再看一眼。
前殿房瓦被劈塌了个角,冒着焦烟。
“……”这回真的缺钱了,他对病秧子师父迅速改了主意,速回,挣钱,修观。
来不及反应,雷声刚过,前殿便传来“哐啷啷”一片杂响,该是殿里那些木雕泥塑的像稀里哗啦倒了一地,听动静恐怕损毁不少。
“……”更是雪上加霜。
少年想了想观里为何会穷到现在这个地步。
源头是这几日观中怪事不断,先是那人当心肝宝贝一样的花草一夜之夜死光了,那人又不在,他只好去山下请懂行的花匠来救,最后钱花出去了,花却没救回来。接着大殿供奉的几尊塑像接连开裂,里面生出团团霉斑。再有许愿池里养了多年的锦鲤齐齐翻了肚皮。
如今连屋顶也被雷劈了。
开源无路,用钱之处却一样接着一样,不穷才怪。
少年只觉得胸口发闷,深吸一口气,除了缺钱的念头挥之不去,更有隐隐不安,这几件事接二连三,实在不像吉兆,一切还要等师父回来再……请个正经的道士给看看。
总不能一直这么破财下去。
“哒哒。”
有什么东西从前殿塌落处钻了出来,沿着石板路,正朝这边靠近。
听上去不像是人会发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质地坚硬的东西在石板路上连蹦带跳。
“哒哒。”
“哒哒。”
……
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少年屏息凝神,手已按上门头悬挂的那柄桃木剑。
“哒哒。”又是一声,那东西已经近在眼前,却依旧没有露面。
少年侧身贴紧门边,轻轻抽出木剑,等那东西一现身便劈过去。
“轰隆!”
他应声挥剑劈去。
原来又是打雷,剑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劈到。
电光闪过,映亮山门,那诡异的“哒哒”声最终停在他脚下。
少年低头看去。
虚惊一场,原来只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被师父雕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完成,只雕出个身子,面孔还是一片空白,应是方才从前殿滚落出来的。
少年俯身将它捡起,想着等下回去存放起来。
“哗啦——”一只黑鸟低掠过屋檐,灯笼随之晃了晃。
紧接着“啪!”一声,一大滴积雨自檐角坠落,不偏不倚,打歪了少年头上的斗笠。
少年抬手正了正斗笠,露出一张尚未完全张开,但五官已见锋棱的脸。眉骨高耸,冷而硬净,最是那双眼睛,倘若黑白水墨能画出朝霞,想来不外如是。
他取出怀中一封信,不知第几遍确认,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小白,为师七月十五夜归,人不必空等,早睡,留门即可。这次有惊喜,为师替你找了个……。师,莲舟。”
中间两个字送来时已被水沾湿,糊成一团,少年横看竖看,总觉得那个稍完整些的残字,依稀是个“宿”字。
住宿、留宿、借宿?似乎只有归宿说的过去。
这念头一生出来,少年心里便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虽说自六岁被师父捡回观中,师父就常念叨,外面人间正好,总该让他去见识见识,不如找个比自己靠谱的人家托付了才是正经。他最初问过师父,为何不能留在观里。师父当时笑说:“我一个人散漫惯了,又爱到处跑,不懂得照顾小孩,跟了我要吃苦头的。再说,你既行了拜师礼,便永远是为师的小徒儿。不论去了哪儿,为师都会常去看你。”
可回回说起,回回又搁下,一拖便是十年。拖到后来,这话反成了师徒之间的玩笑。
那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信纸上字迹潦草飞扬,却见名字后跟了一个搞怪的笑脸,画得神气活现,颇显用心。
乌白轻皱了下眉头,道:“又不正经。”但好像看到了那人写信时的模样,心中莫名的焦躁安定几分,正要将信仔细收好,一粒火星忽地飘落纸上。
火苗倏然腾起,连日来被保存得洁净完整的信,连同那张带点逗弄的笑脸,顷刻间燃了起来,在少年掌中化作一撮温热的灰,黏在他修长的指间。
哪来的火星?
乌白抬眼,原是檐下那只灯笼烧着了,许是方才黑鸟掠过时带翻了里头的烛火,火苗烧穿了纸壁,灯笼已毁去小半,在夜里变成一团愈发醒目却短命的光。
火光灼亮,照亮了门檐横梁,少年瞥见梁上缠着一道影影绰绰的细长影子,乍看像是树枝藤蔓投下来的。
可今夜无月,门边也无树,哪里来的影子。
定睛一看,竟是条毒蛇,正吞吐着信子,沿着门梁缓缓向下滑行。
乌白心头一紧,不敢惊动它,目光顺着蛇身滑动的方向看去。
门外地上卧着一只雏鸟,没有拳头大,尚未睁眼。
原来方才打歪他斗笠的并非雨水,而是这只坠落的小东西。想必是黑鸟掠过时,不慎将它从檐下的巢中碰落,掉在了山门外。
雏鸟羽毛湿乱,瑟缩在地上,掉下来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照这样下去,它不是饿死冻死,就是作这毒蛇的腹中餐。
乌白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蛇吃鸟,鸟吃虫,物物相逐,生死自循其道,谁该死谁该活,他不欲介入,见山道尽头始终空无一人,他转身欲掩门离去。
余光里,那毒蛇张开了血盆大口。
鸟命危矣!
“啪!”一把木剑破空掷出,正正击中蛇身,将它凌空打飞出去。
乌白看着从自己手里脱手而出的剑,目光又落回雏鸟身上,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长腿迈过门槛,走出山门。
“小家伙,我送你回家。”他轻声念着,心里想的是,也让那人平安归来吧。
如是想着,他俯身将雏鸟小心托在手心,正欲细看它的伤势,却发现鸟羽间藏着什么东西。
乌白从它翅下轻轻拈出一根漆黑的羽毛,看大小并非幼鸟身上的,倒像是方才那只黑鸟掉下来的。
他将羽毛随手抛向一旁,捧着雏鸟转身走向檐下,打算将它放回巢中,又单手解下自己的斗笠,想盖在鸟巢边遮挡风雨。
却没看到背后,那根飘落的黑羽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细烟,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幼鸟体内。
就在他离迈回山门还有最后一步时,掌中雏鸟忽然睁开两只浑圆的血红眼睛,发出又尖又利的怪笑:“终于等到你,你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雨夜掀起一阵风浪,劲力刚猛,卷得乌白身形一歪,半只脚也迈不回门槛,滚身向后数丈,重重摔在地上,泥汤溅碎在身下,干干净净的少年一瞬间狼狈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
乌白撑臂支起身子,没了斗笠遮挡,雨水如乱石,劈头盖脸砸下,视线一片模糊,只见一道黑影骤然跃至身前。
“自然是来降你的人,乖乖跟我走吧!”
声音从头顶落下,与此同时,雨竟停了,但雨声仍灌满双耳。
乌白抬头,眼前哪还有什么可怜兮兮的雏鸟,一只比树还高的巨鸟峙立在自己面前,硕大羽翼遮断了漫天大雨。
世上真有妖怪!
这是什么妖怪?!
乌白强压心头震骇,神思急转,这妖物扮作雏鸟诱他相救,说明早知他就在这座观中。既然如此,它明明可以直接冲进观里将自己捉走,可它却说“终于等到”,说明它等的另有其事,扮作幼鸟,摔在门外……
它等的正是自己踏出山门这一刻。无论缘由为何,它进不了这道门,这座观,能保护他!
而能护他的原因,或许与师父有关。
电光石火间,他翻身跃起,朝鸟妖身后放声大喊:“师父,你回来了!”
那鸟妖听到他喊“师父”二字,好似见鬼一般,浑身猛一哆嗦,吓得几根黑羽抖落下来,慌张跳转过身去张望。
乌白借机朝山门疾冲而去,又是只差最后一步,身后劲风已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鸟妖的尖酸的声音自身后刺来:“你师父之前藏你藏得如此严实,你以为我如何能嗅到你的气息?多亏他死了!快随我去宝光不坏天,那群天神可遍地找你呢!”
什么?!!!!
什么宝光不坏天,什么天神,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师父怎么了?
这妖物方才说师父死了,这不可能!
那样一个鲜活的人,即便身子骨欠佳,也并非得了什么绝症,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这妖物多半是在诈他,想叫他心神大乱,好乖乖就范。
乌白脑中轰然一白的同时,顿感脚底踏空,地面急速远离,鸟妖两只利爪已钳住他双臂,腾空而起。
脚下山门越来越小,眨眼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头上暴雨如鞭,脚下大雾弥野。
“放开!”
他暴喝一声,腰腹猛一发力,整个人凌空翻转,双腿绞住鸟妖一只爪踝,借着湿滑的雨水,竟硬生生从爪缝间挣脱出一臂,“呲啦”一声,衣袖撕裂,整条手臂鲜血迸溅,被巨爪划出的伤痕深可见骨。
“小子倒挺有种。”鸟妖怪笑一声,爪尖收紧,乌白顿觉另一边手臂骨头碎裂,痛得眼前发黑。
“不过我也没想到,莲舟那么多徒弟,藏起来的这个竟是个草包废物,传言不是说你能驱使厄气吗,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我抓住了,本以为要费上一番功夫呢,看来还是我太厉害了,哈哈哈哈哈……”
什么意思?师父难道不就两个徒弟,一个是他师兄虞渊,常年在外云游,不常回观,另一个就是自己。
乌白咬紧牙关不吭声,眼下最要紧的是自己脱身。
至于旁的,有命活下去见到师父才说。
可该如何脱身?他区区凡人,手无寸铁,能拿什么与妖相抗?
等等……
这妖物初现身时说的是来“降”他,而非“捉”或“杀”。既用“降”字,必是对他有所预判,有所忌惮。方才它又提及什么“厄气”,所以说,自己身上,当真有什么令它害怕的?
乌白见它是个说话不把门的性子,问道:“我与你素无恩怨,你为什么要捉我?”
鸟妖:“捉就捉了,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反正我无力脱身,临死前总想问清楚,自己因何而死。”
鸟妖笑道:“小子,你未必会死,只是天神们指名道姓要你呢,至于你有什么下场,我也不知,反正我是为了替我妹妹向天神们要点香火。”
提到它妹妹,乌白发现有一股浅淡的黑雾从鸟妖的心口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