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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几回地上葬神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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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触碰那团黑雾,想看看是什么东西,那黑雾却如活物般顺着指尖,钻入他体内。

黑雾甫一入体,乌白便感受经脉中一股灼痛,其中所裹挟的鸟妖那浓烈的愤恨与痛楚,也一并涌上心头。

这东西是什么?难道就是鸟妖说的厄气?他暗想,既然鸟妖声称他能驱使厄气,不如趁此一试。

“来。”乌白心中微动,那缕黑雾便顺应他的心念冒出指尖,只不过变成了血雾,凝作一线,缠上了鸟妖的爪缘。

那鸟妖忽然惊叫一声:“你刚才点了火吗,好烫,速速熄灭!”

这东西竟真能伤它,乌白暗自一喜。只见血雾缠绕之处,鸟爪上的皮肉腐蚀溃烂了一小片。

但仅凭这一缕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

“你妹妹为什么需要香火?”

鸟妖的声音突然变得沉冷:“与你何干?”

话音刚落,更多黑雾从它心口逸散出来,悉数没入乌白体内,刹那间,一幕场景出现在他脑中。

——

画面里是一座妖气漫漫的洞府。

只见洞中有一双男女,女子身穿大红嫁衣,满面啼痕。哥哥则玄衣束发,耳生两簇鸟翎,一脸煞气,凶恶非常,乌白推测这女子应当是鸟妖口中的妹妹,而男子便就是鸟妖。

女子声音发抖:“今日是我成亲的大喜日子,我劝你别在这发疯,快把我送回去。”

男子一把挥去她发上金簪:“我是你哥,你的大日子我不高兴,算什么喜日子?”

妹妹咬牙道:“我不愿意与妖为伍,我是人,我是被人养大的!”

哥哥冷笑:“可你生来就是妖,是你哥我,一只妖,把你从蛋里孵出来,从雏鸟养到羽翼丰满,再用自己的修为一点一点为你化出这副人形。”

妹妹:“你说的这些,我全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

妹妹直视过去:“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就在做人了,我有自己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我已经可以很好地在人前掩藏妖气,你说的那些,对我来说不过是你一个人的故事。”

哥哥苦笑了一声,似有不信:“我舍了半条命,只换来你这么一句。”

妹妹声音稍有缓和:“我知道你对我有恩,但这份恩情不能成为我一辈子的枷锁。你总不能因为我欠你的,就要我就此和你一样。”

哥哥打断她:“做人有什么好?”

妹妹道:“做人就是高贵,做人什么都好,吃的是熟饭,饮的是茶汤,睡的是锦帐牙床,讲的是诗书礼义,你这种茹毛饮血的家伙永远也体会不到。”

“这些东西就这么重要?比修为重要?比长生重要?”

“重要。”

哥哥顿时凶相毕露:“你告诉,是不是因为那个男的。”

妹妹当即否认:“不是!”

哥哥步步紧逼:“你说实话。”

妹妹眼中露出不可理喻之色:“不是,没有他还会有别人,和任何人成亲都不重要,这只是我对自己身份的选择。”

哥哥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试图理解,而后道:“既然是这样,你不就是想成亲,和另外一个男人有个家,再进行□□,繁衍后代,那么我也可以。”

妹妹睁大双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可是我的……”

“我是你的什么?哥哥?可我们不是人,你不是女人,我也不是男人,是雌鸟和雄鸟,哪来人的体面?你不用拿人的规矩来套我。”

妹妹蔑笑了一声:“是啊,我忘了,我忘了你们禽兽的卑劣。不讲伦理,也没有廉耻心。”

“禽兽便行禽兽事,讲什么卑劣。”

妹妹气极反笑:“我和你说不通,你到底怎样才能放我走?”

哥哥转过身去,整个人笼在暗处,幽幽道:“小妹,你知道我们哭喉鸟是怎么长大的?”

“什么?”

哥哥像是在自言自语:“哭喉鸟出壳第十五天才睁眼,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孵化自己的父母吞吃入腹,一点一点消化成自己展翅高飞的养分。这是我们的天性,你听完觉得很脏,对吧?”

妹妹:“我没说……”

哥哥却兀自道:“你觉得腌臢恶心,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卑劣的东西。可是这肮脏的事,在我们还在一个巢中时,我已经替你做下了。我就是替你做得太多了。多到你什么都不用背负,干干净净地觉得自己不是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既然你想长大,想摆脱我,那就完成你出生时该完成的,吃掉我。从此再也没有人管你,你想做人,想嫁人,想死想活,都跟我没关系。”

妹妹眉头越皱越紧:“第二个呢?”

哥哥端出一个盘子,放在她面前:“把这盘人肉吃下去。此后你的事,我同样不会再插手。”

——

画面稍纵即逝,原来如此,电光石火间,乌白已明了关窍,这些厄气是由鸟妖的执念催生。越是刺激它的执念,便会产生越多的厄气。

一念及此,所有慌乱荡然无存,乌白唇角轻轻一勾,开口问道:“若我能知晓实情,说不定会在天神面前好好表现,帮你争取更多香火。”

那鸟妖果然上当,这才讲起了它妹妹的故事。

原来,它们是这世上最后两只哭喉鸟,妹妹在它的庇护下修炼成精,化作人形,可却在他外出觅食的时候,被过路的一个富贵人家捡了去。那家夫妇多年求子不得,将妹妹收为养女,视若己出,百般疼爱。等哥哥找到妹妹时,已是数年之后,妹妹已经习惯了人类的生活,哥哥希望妹妹能够做个吃人的妖怪,这样才能精进修为,可它妹妹心软,无论如何也不愿伤人害命。

起初鸟妖也不曾强迫妹妹,心想只要自己勤加修炼,将来将修为渡给她便好,可后来发生了一件变故,教它彻底改了念头。

如同每一个亲近人间的妖那样,妹妹遇到了亘古不变的难题。她爱上了一个男的。那男的与她山盟海誓,情比金坚,哪怕得知她是妖也不离不弃,反而笃信她心性纯良,还劝她设法杀掉这个伤天害理的坏妖哥哥。

鸟妖从妹妹嘴里听到坏妖这两个字的时候,气得七窍生烟,逼她与那男子断绝来往,妹妹却执意不从。一怒之下,鸟妖在他们成亲之日,将妹妹掳了回来,强迫妹妹吃人。

谁料,妹妹竟就此散去一身修为,选择自尽,魂魄也四分五裂。

鸟妖耗尽心机,千方百计才将她的魂魄勉强聚回,可妹妹却已成活死人,魂魄唯有倚靠人间香火,方能维持不散。可世间香火,要么靠凡人供奉,要么靠天神赏赐。它一只野妖,哪来的庙宇信众,便只能拿命去替天神做事来换取。

果然,它讲起自己的妹妹,越来越多厄气被乌白收为所有,他第一次用这东西,不知道到底能有多厉害,也不知道多少算够,不过眼下自然是多多益善。

“还差一步。”乌白盯着缭绕在自己掌间的血雾,双眸变得暗红,好似修罗点兵,却没有选择贸然出手。

“什么?”鸟妖不明所以地问道。

“我是说,你妹妹肯定恨极了你吧。”

那鸟妖突然尖叫起来:“你懂什么?我都是为了她好,那男的肯定是哄骗她的,妖就是妖,装得再像也不是人,人会因为心中的恐惧做出没有底线的事,而她根本察觉不到。”

乌白盯着自己掌间越聚越浓的血雾,暗红的瞳孔越发灼灼:“你讲的故事里似乎还漏了一节。”

鸟妖声音高亢中有几分泄底:“你胡说些什么?”

乌白继续道:“我猜你在她被迫吃下那盘人肉之后是这么说的吧。”

他学着那鸟妖的腔调道:“小妹,你以为新郎在哪,你以为你刚才吃掉的是谁。”

“闭嘴!”

鸟妖被揭破刻意隐瞒的阴司,恼羞成怒,利爪再次收紧,爪尖刺进他的肩胛骨,血流如注,整条胳膊无力地垂落下去。

“你杀了她的爱人,还让她亲口吃下去。”

乌白额角青筋暴起,却毫不收敛,反而扬起唇角,眼底难掩快意:“你以为你毁掉的只是那个让你憎恶的男人吗,你毁掉的是她活在这个世上最后一点牵念。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死也不愿意做妖?”

鸟妖凄声尖叫道:“她没得选!我们生来如此,都没得选!”

“错了,她没得选的,不是你口口声声在说的生来如何,她没得选的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哥哥。对她而言,你才是那件最肮脏的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她拼命想做人的原因。你每多付出一点,她就更厌恶自己一分,直到她活下去的那口心气彻底散掉。”

“闭嘴!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

鸟妖发了狂,将他那条胳膊撕扯得血肉模糊,乌白却毫不在意,反而借着那股力道,竟主动将残臂一把扯断,这下再没了桎梏自己的东西。

“你不会至今以为自己很无私吧?恰恰相反,你自私,次次以自我牺牲换取掌控她的权力,你算计,看似给了她的两个选择,实则本是一件事,就是让她永远无法干干净净地离开你,要么她的身体里有你,要么她的罪孽里有你。”

鸟妖已将他的断肢撕成了肉泥。

乌白暗暗蓄势,强忍着剧痛慢慢道:“她是在用死亡告诉你,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和你撇清关系。”

话音落地的瞬间,鸟妖心口炸出一团浓黑如墨的雾气,比先前所有的厄气都更稠密汹涌。

就是现在。

乌白双掌一合,将所有血雾尽数收拢在掌心,重重朝鸟妖胸口拍去!

“唳——”

一声凄厉无比的鸟鸣撕裂长空。黑雾沾上鸟妖身体,它全身羽毛瞬间焦黑卷曲,底下皮开肉绽,顷刻间,浑身浴血,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厄气好生厉害。

鸟妖惨叫声破开云层,从高空直直坠下,乌白随之一落百丈,若真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他早有防备,仅凭独臂凌空一拧,翻身跃上鸟背,五指死死攥住鸟羽。

鸟妖自然不愿作他的垫背,在空中拼死翻腾,试图将他甩飞出去。

乌白只觉天旋地转,云层、闪电、和脚下飞速逼近的山脊,万物化作残影,都在眼里颠倒翻转。他的身体被甩得几度凌空荡起,全凭单手死死抓着那把鸟羽。羽毛边缘粗粝,好似利刃,割得满手是血,他咬着牙一刻不松。

鸟妖见甩他不动,发出一声暴怒的厉啸,猛地双翅一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整个身子般朝一座山崖直直撞去。它宁可自己死无全尸,也要将背上的人生生撞碎在崖壁上。

劲风灌耳,鸟妖去势极猛,乌白根本来不及做出应对。

就在即将撞上崖壁的瞬间,他松开手,上半身凌空倒仰,将血雾凝成一束,狠狠拍向鸟妖一侧翅膀。

“咔嚓”一声脆响。

鸟妖半边翅膀失了控制,整只鸟打着旋儿偏开原先的轨迹。崖壁擦着它的翅尖掠过,碎石纷落如雨。它再无力振翅,连同背上的乌白一道,一头栽向下方的密林。

又是一阵天塌地陷般的坠落。

枝干折断声稀稀拉拉,乌白被惯性从鸟背上甩脱,一路砸穿层层枝叶,最后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堆上。过了足足好几息,他才从一片昏黑里找回意识,确认自己还活着。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雨浇在脸上帮他找回了几分清醒。他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回头看那鸟妖。

鸟妖倒在不远处的一片乱石之间,浑身焦黑,羽毛被血雾灼得斑秃零落,胸口大开,血汩汩往外淌,一只翅膀折在身后。但它还在喘气,血红的眼珠费力地转动,最终死死盯住乌白。

“你之前明明什么都不会,怎么突然之间会驱使厄气的,还是说,你一直在隐藏实力?”鸟妖声音呕哑,气若游丝。

“这不重要。”乌白拖着满身是伤的身体,一步步走到它跟前,蹲下身来,直视那双血红的眼睛,“你现在还能变成雏鸟大小吗?”

鸟妖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你还要继续羞辱我吗?”

乌白摇了摇头:“我带你回莲花观,等到我师父回来,再设法救你妹妹。”

它浑身一震,血目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最终有些不可置信。

乌白犹豫片刻道:“其实我并不知道你妹妹是否恨你,也不知道她的想法,我并不了解你和她的全部,方才所言,只是为了自保。”

在某个瞬间,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打败鸟妖的胜利者,他更像只是万物竞逐之下,侥幸留存的一个幸存者。

鸟妖看着乌白的眼神,片刻后,发出一声不知是笑是叹的气音。

它眼底那抹戾气渐渐消散,浮起一丝或许因同病相怜才生出的浅薄善意:

“晚了,过了明日她就没救了,而且你再也等不到你师父了。

“我没骗你,他死了。

“我死在自己心生的厄气下是我的命数,可你能驱使这种脏东西又算什么幸事?异于他人是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可惜我妹妹始终不懂,但至少她尚有妖族同类,而你却是这世上独一个的怪胎。更可悲的是,你这样的人,对雏鸟尚存护生之心,呵……

“若你能听明白,就快逃吧……如今这天上地下,多的是像我这样……想捉你回去邀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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