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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几回地上葬神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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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七月,天一直阴,不晴也不雨,早不见日头晚不见月,闹得莲花山一带人心惶惶。

转眼到七月十五,中元夜。

子时方交,山中鬼哭啾啾四起,俄顷,黑风卷地而来,暴雨倾天。

山脚人家听见动静,纷纷紧闭门户。

有度厄真君庇佑,此地从来祥和宁静,风调雨顺,几百年不曾闹过邪祟,也不知今夜是怎么了。

“莫不是,庇佑我们的神明出事了?”屋里,妻子裹着被子小声说道。

“呸呸呸,快别乱讲,真君是功德圆满之人,就算我有事,他也不会出事的。”丈夫忙打断她。

话音才落,只听“砰”一声响,两人心头齐齐一跳。

声音是从家中供着的神龛那处传来的,夫妻俩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好娘子,还是你去看看吧,我实在怕得慌……求你了……”丈夫往床角缩了缩,被子蒙过头顶。

妻子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骂了句:“出息。”然后起身披衣,掌着灯烛走过去。

不多时,“啊!”她惊叫了一声。

紧跟着“当啷”几下脆响,烛火应声而灭,烛台砸落地板,骨碌碌滚了几滚。

“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丈夫牙关打颤。

没有回应。

“……娘子?”

依旧没等来应答。

他脊背生寒,咬了咬牙,还是哆嗦着下床,朝那团漆黑摸去。

却见妻子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双手正捧着一样物什。

丈夫连忙跪到她身边,重新点亮烛火,凑近一看那物什,也失声呼道:“啊,怎会这样?”

妻子手心捧着的,正是家中常年供奉的度厄真君像。

只见那真君,金冠压鬓,朱砂点额,足下千叶莲台,一手拈优昙花枝,一手结光明法印,慈目低垂,观照众生,端的是一副明明宝相。

说起来,人间四洲十六国,几乎家家户户都供着这样一尊真君像。凡间各地流传他慈悲济世,救苦救难的故事颇多。他之所以广受欢迎,全因他与别的神仙大不相同,别家神明多高居宝光不坏天,安享香火,轻易不出世。唯有这位真君,得道以来便长驻人间,还创立度厄师一门,自此几百年间,凡有灾厄横行处,必有度厄师的身影。

可此时这尊神像,却不知何故跌落神龛,生生摔成了两半。

丈夫想到自己先前那句无心之言,默默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吱吱吱吱……”角落一阵悉悉簌簌的碎响。

丈夫揽过妻子的肩头,强作镇定地安慰道:“莫慌莫慌,许是老鼠碰翻了神龛。”

见妻子脸色发白,他提议道:“等雨歇了,要不要上山顶道观拜拜,顺道问问那儿的道长,碎掉的神像怎么处理,再求一道护身符回来?”

妻子摇摇头:“观中那位莲舟道长月前出远门了。看今日这雨势,漫山泥泞,怕是三五日内回不来。如今道观里头,只剩下他一个十六岁的小徒弟守着。不过就算莲舟道长在,怕也指望不上,他没什么道行,既不会卜卦也不会画符,谁家请他去做法事,他都找借口推辞,瞧着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可一问什么也不会,真不知这十六年都在山上都做些什么。”

丈夫皱眉:“岂不是个百无一用的假道士?”

妻子:“……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有那张脸就够了。”

似乎嫌不够,又补了句:“就没见过长那么好看的人。”

丈夫:“……”确实无法反驳,只在心里狠狠骂了句:莲舟,小白脸,遭雷劈。

“轰隆!”

一声雷打,白光将屋内照得刹那通明。

“啪嗒”一声,一个原本靠在墙边的东西,直直滚落到两人脚前。

丈夫吓得魂飞天外,整个人挂在妻子身上,紧闭双眼,心里连连告罪:错了错了,道长莫怪,再不敢乱说了……

妻子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是把油纸伞。”

丈夫闻言,战战兢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果然只是把伞,又觉出不对,问:“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这种样式的伞?”

“上月去道观时,下山赶上下雨,莲舟道长借我遮雨的。后来一直没再去,就忘了还。想着等哪天雨停了……”

丈夫没等她把话说完,突然拽着她的手用力甩了甩,她手里的两半神像脱手滚到地上。

“你做什么!”妻子扬声刚要发作,目光定在地上。

她声音低了下来,喃喃道:“真是邪了门了。”

只见地上那真君像碎得更彻底了,还冒着黑烟。那张慈悲面七零八落,越看越叫人心里发毛。

妻子想起什么似的:“神像碎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记得好像有什么说法,怎么说的……”

门外响起一道老人的声音:“神像裂,神明死。头三夜,忌四事。”

丈夫听到说话声,如遭雷劈,定在当场,浑身抖如筛糠。

妻子却被提醒,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话,三夜四忌,是哪四忌来着?”

这说法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若有一方神明陨落,昔日供奉他的信众易遭灾殃。神明死后头三日的夜里,天地不管,神鬼无束。那些曾被这位神明镇压过的邪祟,会顺着香火味,寻到信徒家中报复。不过,只要不将四条忌讳全部触犯,那些妖魔鬼怪一般伤不了人。一来,神明死亡并不常有,二来,很少有人会蠢到一次犯齐四条禁忌。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具体会有怎样的遭遇。

门外那老人答道:“一忌烛灭再点。”

夫妻俩听完,忍不住发起抖,缓缓转过头,不约而同地看向刚才灭了又被点亮的烛台。

一灯豆大,火苗晃来晃去,照不亮一室,反把人心里的阴影照得又大又深。

丈夫赶忙将它吹灭。

妻子声音发颤地问:“剩下的是什么忌讳?”

“咚咚咚。”

那老人敲了敲门,不悦道:“你们两个不孝顺的,是打算让我一直在外头淋雨说话不成?”

妻子站起身,刚要往门口走,却被丈夫一把抱住腿:“娘子,你去干什么?”

“我去开门,请老人家进屋说话。”

丈夫却哭出声来:“你还没听出来他是谁吗?”

是谁?

门外又道:“我回来看看你们,开门呐。”

妻子突然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煞白,声如蚊蚋:“二……二表舅?”

丈夫惊恐万分地点点头。

一年前,身患重病的二表舅托人把自己送到他们家投奔。他膝下无儿无女,攒了点积蓄,想指望这个外甥能给他养老。夫妻俩起初和和气气地收留了他,可没过几个月,两人就嫌他年老多病,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又嫌他那点积蓄实在寒酸。

那时正值三九寒天,夫妻俩每日都要起大早出门卖炊饼,妻子嫌二表舅夜里咳嗽吵得人睡不着,丈夫嫌他拖累家中开销。两人一合计,干脆断了二表舅救命的汤药,每日只用几味草药煮水应付了事。

二表舅没坚持几天,就一命呜呼了。

对外只说,老人是瘫痪多年、久病不治。远亲近邻无人细问,两人草草将人葬在了后山乱葬岗,连块碑都没立。

丈夫浑身抖得快要散架,声不成调:“他、他已经死了……是我们亲手埋的啊……”

话音未落,门外那人已经开始砰砰砸门,一声重过一声:“开门啊,外甥,外甥媳妇,外面雨大,让我进屋。”

夫妻俩面如死灰,看过去,大气不敢出。

门板此刻像一面破鼓,被外头的二表舅擂得震天响,那力道,根本不像常人能使得出来的,更别说还是个瘫痪多年的病人了。

木屑簌簌往下掉,二人哪敢再等,连滚爬起,手忙脚乱地挪来桌椅,死死抵在门后。

敲门声突然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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