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手指利落翻了个发髻,闻言尽职尽责解释道,“方夫人是老爷的庶妹,也与老爷离心十来年。奴婢也不知她们为何会一道过来,许是途中碰上了。”
“白姨娘原是打算下个月回府,不知为何方才突然传来消息,人已经到城门口了。”
梅望雪:“梅大小姐与这些人相处如何?”
青绿先是一沉默,“大小姐性子傲,素日看不上姨娘庶女,很少碰面。一旦碰面,总是会刁难几分。”
梅望雪透过镜中看着青绿,眉梢微挑,“你倒是老实,半点都不为主子遮掩几分。”
青绿垂着眼睫,“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打扮好的梅望雪到了正堂,便见梅行纣着一身墨蓝劲装,腰束的革带勾勒出腰间利落的线倚靠在壁柱旁。
高束的黑发尾随意搭散在肩头,他薄唇平抿着,衬得几分冷硬。
梅望雪视线往下一落,他手里把玩着如三角金塔似的幻方,幻方上的每块绘着不同的色调,在他指节下飞变换着位置。
听到声音,他眼皮一抬,那一眼锋锐夹杂着几分审视快速刮过。
梅望雪被他如捕猎的视线看得头皮无端一寒,距着他几步之遥便止了脚步。
他收回视线,手指纷飞划动着,“听闻你把永济那个烂铺子给盘活了,我还不知道你竟有这般本事。”
“连胡黄那个泥鳅一样不安分的都被你拿捏住名头揪了出来。”他淡淡开口,“真是怪了,长姐竟有如此本事,这十六年来我竟是一概不知。”
梅望雪循着原身与他也不甚熟络的个性,只不耐道,“我同你关系又不亲近,你知道又能如何。”
她看似寻常,实则心头已然绷紧。
梅望雪第一次面对眼前的少年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忌惮,便是脖颈都泛起细密的疙瘩。
并非她畏惧着什么,而是她在面对一类人时,身体自然而然生出的提防与警惕。
这次是自那夜后第二次见面,梅望雪恍然,她总算知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昔日她碰见让朝野上下胆寒,江湖之间无人不闻声色变的枭司卫那群人时,也生出过同样的感觉。
这些人手染鲜血,眼底毫无对生命的敬畏,看人时目光如同剖视鸡豚狗彘,视世情为无物。
她自幼六感极其灵敏,所以当她察觉眼前的少年或许是这类人时,不免觉得几分荒诞。
一个寻常商贾之家,怎会培养出这样的少年?
她总会想起沈砚曾说过梅家不寻常的警示,上了心后愈发谨慎。
“你如今倒是增了几分胆色。”他鹰隼似的眸子再次敏锐的落到梅望雪身上,见她身子微微一绷,嗤笑,“我倒好奇郑家是什么地方,能让人一进去再出来,就好像……”
“脱胎换骨了一般。”
梅望雪心头一提,几乎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谁料他好似只是随口抛出那一句话,也没想等她回答。
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着院中的石柱,一眼就瞟过。
门口传来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动静,梅望雪循声看去,只见先下车的是一名通身富贵的妇人,云髻上别着赤金点翠的钗,便是薄薄一件斗篷都由金丝花缎绣着。
她搭着丫鬟的手站稳,目光慢悠悠扫着梅府门楣,抬指捏帕半掩着嘴,那精致的妆面上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嫌色。
“怎是这么小门小户的,兄长也不怕辱没了梅家。”
随后下车的夫人被先行下马车的年轻女子搀扶着,脚底触及地面,白姨娘才舒了一口气。
她有些疲倦朝着身旁女子倚过去,“总算到了。”
梅若霜一袭月白缠枝绣梅,纤白柔腻的手撑着白姨娘的胳膊,声音柔得好似能掐出水来,“姨娘身子不适,等会儿见过爹后便回屋先行歇息罢。”
另一辆马车迟迟跟上,马车还未停稳,车帘便被掀开,一名容貌只有五分的少年在马夫惊慌失措的表情中先行跳下。
他站到白姨娘身旁,浑身透着一股子轻浮气,张嘴便是嚷嚷,“总算到了,饿死我了。”
梅行箸偏头搭在着白姨肩侧,“娘,我想吃你煮的点心。”
梅若霜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她道,“阿箸,回了家,不可像在路途上随意,要有规矩,只能唤姨娘。再者,姨娘舟车劳顿已是疲惫,你……”
“箸儿想吃,娘待会儿便去厨房。”白姨娘霎时推开梅若霜,亲昵的抚着梅行箸额间的碎发,好似方才孱弱的人不是她一般,说着还对梅若霜一瞪。
“你什么意思?指着我身份低微,不配被箸儿喊娘是吧?”
说着,她慈爱的摸了摸梅行箸的头,“府中那位主母不知死了多少年,后院又没其她人,箸儿唤我一声娘也是当得的。”
对向梅若霜时,她神情一冷,“你愣着作甚,没听到弟弟饿了?”
“出行前东西也不多备些,竟让你弟弟饿了一路,你是怎么当姐姐的?”
梅若霜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面上只是柔柔的应下,“见过父亲后,霜儿便过去。”
白姨娘也没应她,挽着梅行箸先行进了屋子。
梅若霜眼睫垂下,眸光与方才孑然不同,没有任何温度。
再抬起时,她看见门口站的女子,脚步一顿。
梅若霜轻轻一颔首,唤了声,“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