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狠的视线落在手腕上，越眠看见数根细丝状的银白色触须。

这些触须呈半透明的质感，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极其细长柔软，很像轻盈的水母，它们并非寄生或变异的外来物，与越眠未受伤的小臂肌腱毫无痕迹地相连，如同一条条暴露在外的血管，与脉搏一同颤动起伏。

它们正在修复那截几乎被完全腐蚀的手腕，触须缓缓地蠕动缠绕，拼凑成人类骨肉的样子，再将表层转化为光洁白皙的皮肤，一点点覆盖非人的内里。

目睹这些，越眠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他死死咬着下唇，瞳孔中只有狠决的浓黑。

他能感应到，这些怪异的东西就是自己身体真正的组成单元，尽管他不清楚为何之前受伤时它们都没有暴露，但总之，现在藏不住了。

心头涌起莫名的恐慌，潜意识告诉越眠，真实自我的暴露绝对不会带来好事，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不要当吃人的怪物。

他不要找回真正的自己，他不要变成更加可怖非人的东西。

没有任何犹豫，越眠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直直砍向手腕的触须。

让这些怪异的东西消失，一切就都能恢复原状，抱着这样的想法，越眠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嗡地一声，短刀脱手，摇晃着斜扎到地板上。

砍中的东西分明柔软，却坚韧无比，越眠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刀刃却没能给触须造成一点伤口。

恐慌不安的情绪如同泛滥的潮水漫卷而上，迅速吞没了越眠。

眼前发生的事情彻底超过了他能处理的范围，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已经不想再思考，他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肯定的、告诉他发生的这一切都没关系的答案。

越眠手忙脚乱地翻出通讯器，要给置顶的那个号码发消息，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手抖，摁错好几次按键，终于在编辑框里打出路信洲的名字。

——路信洲，我变得好奇怪，

不对。越眠焦急地摇摇头，把词不达意的一行字删掉。

——路信洲，我能去熔炉找你吗？

不行，也不能这么说。路信洲不会同意的，他本来就隐瞒了他在熔炉的真实行动，肯定会要求自己在安全的地方等他回来。

可越眠已经等不及了，他迫切地想见到路信洲。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通讯器扔到一边，两手插入发间捂住脑袋。

他意识到通讯是没用的，手里四四方方的小砖头承载不了他的情绪，冷冰冰的文字也安抚不了他的不安，他必须得听到路信洲亲口跟他说，没事，别怕，只是小问题。

他想听到路信洲的声音，只要路信洲说没关系，那他就真的相信自己身上的一切变化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得去找路信洲。

空寂的房间成了一片快要把他溺毙的深海，越眠觉得自己就要喘不上气来，大脑是缺氧般的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自己没法再在这里单独待下去哪怕一分一秒。

于是，越眠愣愣地迈开步子，走到反锁的房门前，抬手握住门把手。

纤长的睫羽颤抖着垂下，他感受到手腕处的触须缓缓伸展，随着他的心意缠缚住冰冷的金属，细长柔软的触须末端探进锁孔。

咔哒。

锁孔内部传来锁芯被破坏的脆响，门应声而开。

今日的角斗场格外热闹，用座无虚席来形容都显得太过不足，连各个座区的台阶空隙里都挤满了人。

今晚是难得的决斗局，直到一方选手死亡比赛才算结束，精彩程度远超一般的赛局。最重要的是比赛选手，次次反败为胜的黑马新人迎战以手段狠辣著称的三冠王，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人声鼎沸，路信洲坐在场边，面色淡然，对几乎掀翻场地的噪音充耳不闻。

他没看观众，没看对手，也没看不断暴涨的赌金，冷静的视线始终凝视着二楼包厢防窥层后漆黑一片的落地窗。

那后面坐着路信洲今晚真正的目标，熔炉的幕后控制人，霍老板。

除了偶尔观赛之外，霍老板从未公开露过面。他常居废都的地下二层，那里机关重重，当年权贵们修建的避难所四通八达、真真假假，更是方便了他的狡兔三窟。

像只久居阴沟的老鼠。

路信洲有些不耐地想。

其实路信洲挺想立刻冲上二楼包厢的，但抓一个霍老板不是难事，难的是从霍老板那里得到更多有关进化药物研究者的情报。

说起来，和那个身份依旧成谜的药物研究者一比，谨小慎微的霍老板都显得冒失莽撞了。

路信洲在废都待了一周多，基本把霍老板的背景和废都所有的药贩子查了个底儿掉，关于药物研究者的线索却依旧只有那天晚上听到的那段对话。

因此，霍老板是引蛇出洞的最佳突破口，他必须得再有耐心一点。

路信洲的手指探进口袋，摸到一管冰凉的药剂，他将试管夹在两指之间，边思考边随意地打着旋。

真正的新枝样本已经在昨晚被路信洲送出了，现在他手里这支只是外观相同的普通药剂而已，用来演戏的。

昨晚霍老板派人将一管进化药物送到了他的休息室，和药剂一同送来的，还有明显动过手脚的比赛抽签结果，他对上了角斗经验丰富的S级进化者。

对方的意图昭然若揭，给他设置一场死局，又给他留下唯一一处生机，逼他在面对无法战胜的强大对手时使用进化药物，于濒死之际反败为胜，从而证明他能给熔炉带来丰厚的收益。

麻烦。

路信洲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装弱打假赛还不够，现在还要演这么一出临场突破的老套戏码。

相较之下，似乎还是把整个废都地下二层翻过来更顺手一些？

指尖的试管转出残影，路信洲漫不经心地想着，在脑海里又衡量起刚被否决的直接上二楼抓人的方案。

还是算了。

想起某人，路信洲的眼神柔软了些。

真把地下二层翻个遍，他右臂的污染必然加重，越眠检查的时候数不到十四毫米，要是掉眼泪了可怎么办。

再说了，动作太大会破坏废都的基础设施，万一影响了极光节，到时候带越眠看什么。

准备开赛的角声吹响，打断了路信洲的思考。在人声鼎沸的呼喊中，他站起身，目光第一次落到自己的对手身上。

好像是叫“神锋”，这人病变度很高，目测就知道时日无多，或许也正因此，霍老板才急需新人来成为下一棵摇钱树。

神锋是废都为数不多的S级进化者，远程风系异能，化风为刃、掷风为矛，就算身体状态已经十分糟糕，战斗力仍然不容小觑。

相较之下，路信洲给自己设定的力量型异能短板十分明显，攻击距离太近，全凭力大砖飞。

距离克制，这么看来，就算在使用药物后获得进化，只靠蛮力的“行舟”依旧不太可能赢下这场比赛。

得把剧本编好，路信洲想。力气大到能捏碎风，应该不算很夸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