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哥觉得被他压制着的那截手腕有些奇怪。
软得过分,已经超过了能用柔若无骨这样暧昧的词汇来解释的范畴,皮肤的触感越来越湿冷。
寒意突然袭来,是少年冷不丁地反手抓住了凯哥的小臂。
他的手腕是什么时候翻转过来的?
阴冷的气息由皮肤丝丝缕缕地渗进骨头缝里,进化者的本能告诉男人,某种未知的危险正在迫近。
拉开距离。
直觉发出警告,男人立刻想要甩开那只苍白羸弱的手,下一秒却不可置信地变了脸色——
他居然甩不开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与少年接触的那只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量,他使不上力气,甚至,连知觉都在丧失。
简直邪门!
那点色心烟消云散,凯哥再不把眼前的少年当普通人看待,他催动异能,二人肌肤相接处,那截细皮嫩肉的手腕立时传来高浓度酸液烧灼皮肉的难闻气味和滋啦声响。
男人堪堪松了口气,只是肉体凡胎,这个瘦弱的少年不可能忍得住血肉被腐蚀的剧痛。
可少年居然没有松手。
腐烂的皮肉正在剥落,已经暴露出森白的手骨。淋漓落下的血液仿佛拥有了生命,如同滑腻冰冷的蛇,丝丝缕缕地缠住男人的小臂。
惊恐之中,男人的瞳孔几乎缩成一点。
他发现少年并非感受不到疼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抖得厉害,显然是在吃痛,可少年依旧没有半分要松手的意思。
更吊诡的是,男人看到,自己的手臂肌肉正在萎缩。
在他小臂上蜿蜒流动的血液像是榨干土地的根须,不仅吸走了他肌肉的力量,更掠夺了蕴含在他体内的生命力,令手臂上的无力感迅速蔓延至躯干。
如果说昨晚的行舟只是让他在某一秒内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实力的绝对碾压,那此刻眼前这个少年让他感受到的,就是非人的威胁。
不计代价、毫无章法、吞噬一切,换句话说,和秽种没什么两样。
“这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斗篷后领被拎住,秦萝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将越眠从桌边拉开。
越眠如梦方醒,第一反应是扯着斗篷胡乱遮住血肉模糊且正在重新生长的手腕。
秦萝的注意力全在那伙混混身上,因此没留意越眠的动作,她笑盈盈地打圆场,对桌上那一片狼藉视若无睹,仿佛刚刚只发生了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真是对不住,打扰几位了,今晚我请兄弟们喝酒。人我就带走了,各位见谅。”
凯哥没有阻拦,他连开口说话的丁点力气都不剩了,劫后余生般瘫坐在椅子上,寒意彻骨,满头冷汗,那截萎缩枯槁的小臂已经不见半点青年人的健壮。
他巴不得秦萝赶紧把这个怪物带走,要是接触时间再长一时半刻,他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
秦萝本来也没打算等他回话,趁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她拉起越眠,转身就走。
强拽着越眠从酒馆后门离开,秦萝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她合拢手中的扇子,扇骨重重往越眠脑袋上敲了一下。
“一下没看住就要惹祸!冲出去找打吗?喝了两滴酒就醉成这样,赶紧跟我回去!”
越眠不吭声,他不想回去。
他得去找路信洲,问他那伙人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在骗自己,那些人说他今晚会死又是什么意思。
见越眠摇头,秦萝不用他开口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气得又在他脑袋敲了一下。
“我问你,你自己怎么去熔炉?你是相信你哥还是相信那群满口胡言的酒桶?有什么话不能等他回来了再问?你现在跟我回去!”
这几句话暂时唬住了越眠。
秦萝说得有道理,就算路信洲隐藏实力,这也一定是在他计划之内的,不可能真的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而且,说好的要一起过极光节,路信洲亲口答应的,他不会食言的。
“走了!”
知道越眠被自己说动,秦萝不给他半点反悔的机会,硬拽着还在犹豫的越眠往回走。
越眠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跟着秦萝回到了R-11街区,秦萝将越眠推进房间,收走了越眠的钥匙。
“锁你半天,你好好休息,等小路回来给你开门。”
房门在眼前合上,在越眠抗议之前,反锁房门的声音传来,越眠试着掰了掰门把手,纹丝不动。
没办法,似乎只能等了。
他呆呆地站了几秒钟,转身背靠房门,缓缓坐到地上。
直到此刻,越眠才终于有时间来感受和理解刚刚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这是越眠第一次知道,他能够仅凭接触就吞噬的东西居然不仅限于秽种。
和吞噬秽种的能量没什么差别,他也可以吞噬掉一个活人的生命力。
头很痛,越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刺激,或许是因为一时的冲动,也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有这样的能力,总之,他刚刚差点“吃掉”一个普通人类。
以往,对于自己的怪异,越眠是自洽的,因为他吃掉的是污染,所以,就算他再怪异,至少也是个好怪物——可如果他吃的是人呢?他还能为人所容吗?
越眠打了个冷颤,他没有想过。
活人比秽种好吃很多。
这个念头冷飕飕地在脑海中飘过,越眠瞳孔猛缩,霎时无法忍受地干呕。
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感受到令他反胃的饱腹感。
沾染了酒水和血液的斗篷又湿又脏,越眠闭上眼,将厚重的布料裹得更紧,直到每一寸皮肤都被完全掩藏,似乎这样就能藏住自己的秘密。
可这于事无补。
即使没有看自己的手腕,越眠也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某种迥异于人类血肉的冰冷柔软的物质正在重塑被破坏的那部分组织。
手腕传来持续的痛痒,像是在提醒越眠,他没有任何可以逃避的空间。
组织重新缔结的声音簌簌作响,仿佛杂草疯长,吵得本就混乱的大脑更加一团乱麻。
突然,越眠猛地站了起来。
他三两步冲到桌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柄短刀。
银色的刀锋反射着凌冽的光,越眠握着刀,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掀开了斗篷的袖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