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外,几个高壮的男人走进酒馆,熟门熟路地走向柜台,明显是这里的常客。
贾老板神色微紧,搓搓手向秦萝道:
“您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招呼招呼客人。”
得到秦萝应许,贾老板掀开门帘,应声迎了上去。
借着门帘的缝隙,越眠好奇地向外瞥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为首的男人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左臂和左腿都缠着绷带,是被左右的人搀扶着进门的。
来的这几个人应该是这片街区里没人敢惹的地头蛇,进来没半分钟,整间酒馆已经被他们肆无忌惮的喧哗声占据。
“凯哥,喝点什么?还和以前一样?”是贾老板略显谄媚的声音。
钞票被拍上柜台,动静大得像要把桌板拍裂似的,贾老板赔着笑收起钱,却发现钱数不太对。
这伙人要面子,不会占这点小便宜,贾老板把腰更弯了些,试探道:
“凯哥,您看这钱?”
“先赊着!少不了你的!”
男人不耐烦的破锣嗓子穿透门帘,清晰地传入储藏间内。
“这几天手头有点紧,妈的,要不是老子当时大意了,奖金怎么可能全让那个新人拿走!”
“就是!”
旁边小弟帮腔道:
“凯哥可是熔炉连续两届比赛的十强!那个行舟第一次参赛,这次也就是靠点儿运气罢了!要是下次再遇上,他肯定不是凯哥的对手!对吧凯哥!”
嚣张的小弟没等到意想中大哥更加嚣张的回复,室内诡异地静了两秒,之后才响起凯哥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
“废、废话!”
似乎是因为被人断了财路,这伙人对让凯哥输掉比赛的那个新人怨气格外大,几个人越骂越脏,其中许多污言秽语越眠连听都听不懂。
听这些人说话都脏耳朵,秦萝不欲在此地久留,爽快地按贾老板给的价格加了钱放在货架上。
“小眠,走吧。”
越眠第一时间并没听清秦萝在跟自己说话,或许是酒劲未消,他感觉脑袋越来越晕,又因为听到那伙人提到了“熔炉”,所以心思全在听外面几人的谈话上。
秦萝又叫了他一声,越眠这才后知后觉,慢吞吞地转身。
也就是慢了这么三五秒钟的工夫,凯哥猛灌了半杯酒,被周围小弟捧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砰地一拍桌道:
“他妈的!明明能看见装什么瞎!他肯定使了什么手段,不然老子最后怎么可能没反应过来!昨天晚上要不是我手下留情,早在第一回合他的肩膀就已经被我废了,哪还有后面的破事!”
熔炉。比赛。装瞎。昨晚。肩膀。
几个关键词一个接一个地跳进越眠此刻略有些迟钝的大脑里,一节接一节地点燃了引线。
不可能是巧合,所有掩藏的疑虑都在瞬间被引爆,大脑中残留的眩晕感尽数清零,胸腔内的火焰却猛地爆燃,与此同时,外界恼人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地传进越眠的耳朵。
“反正是个倒霉催的短命鬼,活不了几天,有钱也没命花。新人刚打三场就抽签遇上神锋,倒不如赌赌,他在淘汰之前会被剐成几片烂肉?”
短命鬼。这三个字瞬间引爆了越眠的雷区。
众人哄堂大笑,没人听见从储藏室传来的玻璃杯突然炸开的脆响,只见门帘被一阵风唰地掀开,一个清瘦却矫健的身影从里间冲出来,直扑人群最中心的目标。
寒光一闪,桌上的东西被尽数推倒,酒杯和骰盅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比刀刃更加苍白的手握着锋利的刀,隔着桌台抵住了凯哥的喉管。
“妈的,哪来的神经病。”
男人骂道,抄起一旁的酒瓶就要给这个突然找茬的疯子开瓢。
酒瓶高高举起,却并未砸下。
一来是因为他发现这个搞突然袭击的疯子其实没什么战斗力。这人握刀的姿势完全是门外汉,一旦双方打起来,反而是持刀人更容易受伤。
二来,是因为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兜帽和面具,也能断定这么水灵漂亮的眼睛必然属于一位美人,连带着瞳孔里颤动的愠怒和疯狂都让人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周围小弟要扑上来,被凯哥制止。
“诶诶都别动,别急,先聊聊。这位朋友,这么大火气?咱们有什么过节吗?”
糅杂着醉意的视线缓缓下移,瞥见几根用力紧绷着的手指,纤细洁白,即使没有任何接触,依旧能够轻而易举地激发某些轻佻的想象。
“你们说的人,是谁?”
清润好听的声线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抖,将主人此刻的慌乱暴露无遗。
“你认识行舟?和他什么关系啊?”
凯哥油腔滑调,话语间满是逗弄。
“你把面具摘了,我就告诉你。”
回应他的是颈侧更加迫近的刀锋,以及少年从齿间艰涩挤出的质问。
“昨晚他和你比赛。你让他受伤了?”
越眠无法理解,这种水平的人都不可能近路信洲的身才对,路信洲到底想做什么,怎么会被这种人伤到!
对峙的另一边,凯哥根本不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有直接抹人脖子的胆量和力气,手已经不安分地伸向越眠的面具。
“反正他也要死了,你以后跟我吧,我又不比他差,不会亏待你的。”
乌黑的瞳孔里盛满愤怒与冷厌,越眠皱眉,像是在看鞋底踩上的烂泥。
“就凭你?”
轻飘飘的三个字一下子点炸了酒劲上头的男人,他猛然发力,钳住少年的手腕,将持刀的那只手死死压在桌上。
“光给你刀,却不教你怎么杀人?看来你男人有很多事都瞒着你啊。”
嘶哑的嗓音像粗糙的砂纸,磨得越眠耳朵生疼。
男人满怀恶意,狠狠道:
“他也没告诉过你他在熔炉是怎么挣这份脏钱的?摸爬滚打、看金主眼色吃饭,都是最底层的玩物罢了,装什么清高呢?”
大脑内有什么东西砰地炸开,越眠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倒流,迅速地冷却到冰点。
摸爬滚打,路信洲怎么可能跟这四个字产生任何联系?路信洲就应该清清冷冷、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人的仰望,而眼前这个庸碌且愚蠢的人——
这个连碰路信洲一根头发都不配的人,居然让路信洲受伤?
在越眠的观念里,让路信洲受伤等于让路信洲的身体状况恶化,等于,这个人要把路信洲从他的世界里抢走。
理智完全清空,全剩本能牵扯着肢体行动,越眠缓缓抬眸,看向眼前面目可憎的男人,泛红的眼睛深处摄出冷暗的诡异光泽。
被男人压制着的那截手腕一度一度地翻转,行动的指令却并不来自越眠的大脑,仿佛,长久以来沉睡在越眠体内的某些东西正在复苏,接管、或者说重获了身体的主导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