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一步迈过来,左手按住阮沅的后颈,右手扣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烟掉在地上,火星在潮湿的路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阮沅的后背撞在身后的墙上,苏挽的身体压上来,吻得又狠又深,像在把两年里所有没有说的话、没有流的泪、没有找到出口的东西全部灌进这个吻里。
阮沅的手攥着苏挽后背的风衣衣料,她抓得很紧,像是想挣脱,又像是不想放手。她尝到了咸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
房子的门在身后关上。
从玄关到卧室的路,她们走得很乱,撞倒了茶几上的杂志,碰掉了沙发上的靠垫。落地窗没有拉窗帘,霖城的夜色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单上。
苏挽在某个瞬间停下来,撑在阮沅上方,低头看着她。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那句话;“你想好了。”
阮沅看着苏挽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城市的微光里颜色很浅,里面映着她的脸。
和两年前不一样的是,苏挽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恐惧。
苏挽在怕,怕她再次消失,怕这次也会和上次一样,一睁开眼,人不在自己身边。
阮沅没有说话,和上次一样,她伸手把苏挽拉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
阮沅醒来的时候,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床单上。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角度,苏挽睡在她旁边,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阮沅侧过头,看苏挽的睡脸。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很淡的青色,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追什么东西。
阮沅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苏挽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抬起来,放到一边。
苏挽猛地醒了,阮沅的手腕被攥住,力道很大,攥得她骨头生疼。
苏挽睁着眼睛看她,眼睛里的睡意在一瞬间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阮沅见过一次的那种东西,是愤怒,也是恐惧。
“你又要走。”苏挽的声音是哑的,“这次是多久。”
阮沅的手腕被她攥着,没有挣:“我没走。”
苏挽的手没放:“你消失了两年。两年,阮沅。我找了你两年。”
阮沅沉默了。
窗外有鸟叫,很脆的一声一声,和两年前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我欠我一个解释。”苏挽看着她,目光幽深。
阮沅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苏挽的手松了一瞬。
她的声音很稳:“为什么躲着我,你说清楚。”
阮沅没有说话,她挣开苏挽的手,从床上坐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苏挽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阮沅穿好衣服,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苏挽把衬衫套上,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背靠着门,挡住了出口。
“不许走。”苏挽说。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眼眶是红的,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很薄,像一张快要被撕破的纸:“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阮沅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我妈妈欠了高利贷去坐牢了,说我被追债的人堵在出租屋门口,说我看到你前女友发来的聊天记录,说我知道你最初接近我只是为了报复她,说我看见你们接吻了,我觉得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说我在霖城的地铁站里坐了一整夜,想去找你,又不敢。说我这两年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在邕州的公交站台上握着我的手,梦见你在南湖边被橘子酸得皱眉,梦见你坐五个小时高铁来找我,身上穿着我的T恤。梦见你在那个早晨说“你穿我的衬衫很好看”。
说我把你送的那条手链戴了两年,洗澡不摘,睡觉不摘,链子断了一次我又去修好了。说我从来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说我爱你,爱你爱到我觉得自己不配。
阮沅什么都没说。
她站在那里,把所有的话吞回去,吞进那个她从小就学会的、沉默的胃里。
苏挽看着她,眼眶红透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阮沅,”她的声音抖了,“你从来没有对我动过心吗?”
阮沅看着苏挽抓着门框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想起这个女人曾经是什么样子,骄傲的,笃定的,从不低头。现在她站在门口,光着脚,红着眼眶,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没有。”阮沅说,声音平淡。
苏挽的目光往下落,落在阮沅的手腕上。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阮沅的手腕上折出一道很细的亮线。那条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边缘磨得发白。
苏挽伸手握住了阮沅的手腕,拇指按在那颗星星上:“这是我送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扔。”
阮沅低头看着那颗星星,星星被苏挽的拇指遮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晨光里亮着微弱的光。
“忘了。”她低头说。
苏挽把她的手握得很紧:“你说谎。”
她的拇指在那颗星星上来回地摩挲着,像两年前在公交站台上摩挲她的手背一样:“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阮沅把视线从星星上移开,对上苏挽的眼睛。
苏挽的眼睛里那层红色的边缘终于决堤了,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两人的手上。
苏挽没有擦,她从来不擦眼泪,因为从来没有人让她哭过。
“阮沅。”苏挽叫她的名字。
阮沅从来没有听过苏挽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没有杀伐决断的决绝,没有游刃有余的算计。只是一个人把所有铠甲都脱掉,赤裸、没有任何防备,站在另一个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