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邕州。
阮沅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两年,那份工作也做了两年。她长得好看,又高,穿什么都撑得起来,业绩在店里排第一。
同事有天中午端着米粉坐到她旁边:“小阮啊,你怎么不谈恋爱,年纪轻轻的长这么漂亮浪费了。”
阮沅笑笑,夹了一筷子米粉说:“不想谈。”
同事打趣,是不是心里有人。
阮沅说粉有点咸了,同事嗯哼一声,没再问了。
她每天走的路,是以前和苏挽一起走过的路。
路边的三角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阮沅有时候下班早,会去湖边坐一会儿。榕树还在,湖对岸的灯火还在,跑步的人和遛狗的人还在。
只是少了一个人坐在她旁边,把橘子剥好递过来,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
阮沅对自己说,邕州四季温暖如春,我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天气,我只是喜欢这里风景旷丽,我早就把霖城的事忘了。
周六,邕州三月的雨,说下就下。
阮沅撑着一把透明伞,从店里出来,走到商场门口,雨突然大了。
广场上的人四散着跑,她站在门廊下,等雨小一点再走。
阮沅百无聊赖地抬起头,广场上方的大屏正在播一个财经访谈节目。
女主持人穿着红色的套装,介绍着霖邕高铁开通的新闻,说这条线路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年通车,背后的出资方是霖城的一家投资公司。
镜头切到采访现场。
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女人坐在沙发上,长发依旧,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瘦了一些,线条比以前更利落,下颌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
主持人问:“苏总,业内都知道您这几年投了很多基础设施项目,但霖邕高铁这个项目,从商业回报周期来看并不是最优选择。是什么让您下决心做这笔投资的?”
苏挽看着镜头,她的眼睛平静沉稳,和两年前坐在副总办公室里翻报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她说。
主持人的笔停在半空中,苏挽的声音通过广场大屏的音响传出来,混着雨声,传进阮沅的耳朵里——
“这条路她走过,我也走过。五个小时,隧道很多,信号不好,很辛苦。”
苏挽说到这里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我想让她快一点,哪怕快一个小时也行。”
主持人安静了两秒,没有追问。
苏挽把视线从镜头上移开,落在演播厅的某个角落,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如果她回来,这条路会带她回家。”
阮沅撑着伞站在商场门口,雨水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她的鞋尖。
广场上的雨声很大,大屏里的声音很大,她耳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几个字——“我在等一个人回家。”
阮沅把伞柄攥得很紧,透明伞面上,雨水汇成无数道细流,把大屏上的苏挽模糊成一片藏蓝色的光影。
当天晚上,她买了一张去霖城的高铁票。普快,新线路,两个小时。
阮沅到霖城的时候是深夜。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联系苏挽,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她对自己说,就看一眼。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看一眼就回去。
阮沅在霖城的街头走了很久,从林城西路走到诚信南路,从八匹马走到阅山湖。
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地铁又多了两条线,以前苏挽带她去吃的那家烤肉店换成了奶茶店,门口排着很长的队。
阮沅走累了,在附近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啤酒,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大概是离开霖城之后,大概是还债的那两年里,大概是无数个睡不着也哭不出来的夜晚。
阮沅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散开,和霖城傍晚的雾气混在一起。
她的脚带着她往前走,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那栋楼下了。
阮沅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楼上那扇窗户,灯亮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阮沅盯着那件衣服看,一直看了很久,久到到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她回过神来,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来这里干什么?站在这栋楼底下干什么?难道还指望着苏挽从里面走出来吗?
两年了,苏挽是什么人?身边从来不会缺人。
电视上那句话,大概只是节目效果,大概只是宣传企业。苏挽是商人,商人最重利益,她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作茧自缚。
这一切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得出结论,阮沅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阮沅。”
阮沅愣住了。
苏挽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黑色风衣,头发披着,比电视上长了一些,瘦了很多,脸部轮廓在路灯下面显得很清晰。
看着很冷,看着很苍白,看着....让人心疼。
苏挽的视线落在阮沅手指间那根刚点着的第二支烟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苏挽声音很平淡,但阮沅听出了底下那一层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我不能抽吗。”阮沅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苏挽面前抽过烟,大概是因为她现在这副样子——穿着洗到发白的衬衫,手指间夹着廉价的烟,站在苏挽面前像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她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以前那个在苏挽面前干干净净的阮沅,才是假的。
苏挽走过来,阮沅没有动。苏挽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夹着烟的那只手,然后伸出手。
“把烟给我。”
阮沅后退了一步,苏挽的手停在半空中。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铺在柏油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