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喜欢,恰恰相反,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她每天都在计算:今天多喜欢一点,以后分开的时候就会多疼一点。
阮沅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过。
苏挽给她盛汤的时候她想,这是倒数第几次;苏挽在江边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想,记住这个温度,以后不会再有了;苏挽在公交站台上坐二十分钟等她哄的时候她想,你脾气这么差,以后我不在了也有人会这样耐心的哄你吗。
这些念头她从来没有对苏挽说过。
她只是笑着,温和地,耐心地,把每一个倒数包装成日常。
所以当许艺把聊天记录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表现得那么平常,没有感到意外。因为她一早就给自己设防了,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这样的人,不配被爱着。
只有苏挽接近她的理由越是功利,她反而越觉得合理。
看,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阮沅换了手机,换了号码,她想要重新开始,过去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同事问她怎么不谈恋爱的时候,她笑笑说不想谈。
同事指着她手腕上的链子说好看,阮沅嗯了声。
链子断过一次,她找了一家路边的首饰加工店焊上了。焊过的接口有一小点银色的凸起,她有时候会用拇指去摸那个凸起,摸到光滑了又摸到粗糙了,来来回回。
她把那条手链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桌上。但每次出门都会把手链拿起来,戴回手腕上。她给自己的理由是:习惯了。
这个理由和后来苏挽问“你为什么不扔”时她说“忘记了”一样。
哪里是忘记了,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扔。
阮沅后来搬过一次家,隔壁住的男人半夜砸门,她第二天就找了新的房子搬走了。
她的行李从一个行李箱变成两个,多出来的那个里面装着店长给她的护手霜、同事给她的保温杯、楼下便利店老板娘给她的电热毯。她把东西都收着,还是和以前一样,她的东西都是别人给的。
一年冬天,晚上下班走回住处,经过一家宠物店的橱窗。玻璃后面关着一只灰色的布偶猫,和苏挽在电玩城给她抓的那只一模一样。
阮沅站在橱窗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店员走出来问她要不要进来看看,她摇了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她梦见苏挽。
苏挽在厨房里,给她煮了一锅冒着热气的海鲜粥。苏挽抬头看到她,笑了一下,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阮沅在梦里站在客厅,脚像钉在地上。她张嘴想说我也等了很久,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邕州的冬夜很安静,窗外没有阅山湖,只有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打在遮雨棚上。
一滴,一滴,一滴。
阮沅把被子拿过来按在胸口上,没有哭,她很久不哭了。
她早已经过了二十岁出头躲在被子里嚎啕大哭的年纪。
她只是一直失眠。
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只是和苏挽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让她忘记了,现在,不过是又恢复到了从前。
高中住校,宿舍六个人,熄灯之后,别人都睡了,只有阮沅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睡不着。
墙上有上一届学姐用圆珠笔写的字“熬过去就好了。”
阮沅每天晚上看那几个字,看到眼酸,然后天就亮了。
大学稍微好点,可能是因为白天太累了,上课打工家教连轴转,躺下的时候身体已经没力气了,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就睡过去。
但毕业之后又开始了。出租屋的隔音不好,楼上的人凌晨一点洗澡,水管在墙体里嗡嗡地响。她听着那根水管的声音,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墙角数到灯座,再从灯座数回来。
霖城那段时间是个例外。
苏挽的身体很暖。冬天的时候阮沅的手脚总是冰凉的,苏挽会把她抱在怀里,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暖水袋,慢慢把她焐热。
阮沅一开始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身体是僵的。苏挽感觉到了,但没有松手,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均匀地打在她头发上。
过了很久,久到苏挽以为她睡着了,阮沅的身体才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那天晚上,阮沅睡了七个小时,中间没有醒,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苏挽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晨光从窗帘落在枕头边缘。
阮沅看着那道光,很久没有动。那是她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早晨醒来,不觉得累。
分开之后,失眠比以前更重了。
阮沅在邕州那间老破小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但就是睡不着。
她试过很多办法:热牛奶,褪黑素,睡前听雨声白噪音。
都不管用。
后来她发现有一个姿势可以让她入睡得快一点:侧躺着,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下巴埋进去,像抱着一个人,像被人抱着。
她在这个姿势里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失眠。
邕州的冬天不会下雪,只是她的心,永远留在了那场初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