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沅没有看她,她的手腕被攥得很紧,能感觉到苏挽的手心是烫的,指尖在发颤。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挣开了,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从那只手心里抽出来。
苏挽的声音很薄,像一张快要被撕破的纸:“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阮沅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我妈妈欠了高利贷去坐牢了,说我被追债的人堵在出租屋门口,说我看到你前女友发来的聊天记录,说我知道你最初接近我只是为了报复她,我觉得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说我在霖城的地铁站里坐了一整夜,想去找你,又不敢。说我这两年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在邕州的公交站台上握着我的手,梦见你在南湖边被橘子酸得皱眉,梦见你坐五个小时高铁来找我,身上穿着我的T恤。梦见你在那个早晨说“你穿我的衬衫很好看”。
说我把你送的那条手链戴了两年,洗澡不摘,睡觉不摘,链子断了一次我又去修好了。说我从来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说我爱你,爱你爱到我觉得自己不配。
阮沅什么都没说。
她站在那里,把所有的话吞回去,吞进那个她从小就学会的、沉默的胃里。
苏挽看着她,眼眶红透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苏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挣脱的那只手。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但掌心里已经空了。
她的眼泪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别过脸去藏,只是直直地掉,一滴接一滴砸在她的赤脚上。
“难道我对你的好,你从来都没有动过心吗?”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在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阮沅的手停在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上,她僵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听见苏挽在抽泣的声音,那个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扎进她的脊椎,扎进她以为这两年已经足够坚硬的心里。
“没有。”阮沅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冷,很淡。
苏挽的抽泣停了一瞬,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阮沅的脸被扳起来的那一刻,苏挽看见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她明明也在发抖,明明也在忍。可她的眼神却那么决绝,像一个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一百遍这场对峙,现在只不过是在按着剧本念台词。
“骗子。”苏挽说。
阮沅看着苏挽此刻的脆弱,她想起这个女人曾经是什么样子:骄傲,热烈,张扬,从不低头。
现在她站在自己眼前,光着脚,红着眼,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苏挽的目光往下落,落在阮沅的手腕上。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阮沅的手腕上折出一道很细的亮线。那条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边缘磨得发白。
苏挽伸手握住了阮沅的手腕,拇指按在那颗星星上:“这是我送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扔。”
阮沅低头看着那颗星星,星星被苏挽的拇指遮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晨光里亮着微弱的光。
“忘了。”她轻声说。
苏挽把她的手握得很紧:“你说谎。”
她的拇指在那颗星星上来回地摩挲着,像两年前在公交站台上摩挲她的手背一样:“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阮沅把视线从星星上移开,对上苏挽的眼睛。
苏挽的眼睛里那层红色的边缘再次决堤了,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两人的手上。
苏挽没有擦,她从来不擦眼泪,因为从来没有人让她哭过。
阮沅伸出手,把苏挽脸上眼泪擦了。
“阮沅。”苏挽叫她的名字。
阮沅从来没有听过苏挽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没有杀伐决断的决绝,没有游刃有余的算计。只是一个人把所有铠甲都脱掉,赤裸、没有任何防备,站在另一个人面前。
阮沅眼睛里的水光晃了一下,但她的脸上终究没有淌下半滴泪。她看向别处,侧脸的线条绷着,像是在咽下某种涌到喉咙口的咸涩。
“我们差距太大了,”她别过脸去看窗外,“不合适。”
苏挽冷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层面具已经被她撕下来了。露出来的是那个在谈判桌上从不退让的、在董事会上寸土不让的苏总。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她压低声音,低头看她,“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阮沅被她逼得想往后退,可苏挽的手死死箍着她的腰,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阮沅只好偏过头,不看苏挽的眼睛,但说出来的话依旧固执:“我们不合适。”
苏挽追问:“哪里不合适。”
阮沅咬着牙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