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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幽灵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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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须去。她必须抓住那根藤蔓。哪怕它可能通往另一个陷阱。

“屏蔽解除。通讯终止。”

那细微的电流干扰音再次一闪而逝。颈链紧贴的皮肤传来熟悉的、持续的轻微震动——真实的生理数据流恢复了传输。镜中的影像毫无滞涩,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漫长的三分钟从未存在过。

只有水龙头的水,依旧在哗哗地流着,带走最后一丝异样的气息。

洛汀哑关掉水龙头,手指冰冷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成功。她用毛巾缓慢而用力地擦干脸和手,动作机械。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也让那阵剧烈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看着镜子,那双被水浸湿的眼睛里,恐惧尚未褪尽,但一种更尖锐、更混乱的东西正在恐惧的灰烬中疯狂滋长——是质疑,是崩溃边缘的强撑,是看向镜中人时的陌生与恐惧。

不是希望,不是决断。是悬在深渊之上的、摇摇欲坠的挣扎。

走廊外隐约传来脚步声——牧野回来了,比平时早。

洛汀哑猛地颤抖了一下,像受惊的动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拼命命令那张脸:平静,微笑,依赖。你是哑哑,你爱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眼里的恐惧,浓得几乎化不开。她用力深呼吸,一次,两次,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自然的、带着些许疲惫的表情。

门被推开了。

牧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个纯白色的硬质档案袋,袋口用黑色的蜡封封着,看起来颇为正式。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敏锐地捕捉到她微湿的鬓角和略显苍白的脸色。

“怎么这个时间洗脸?”他走过来,语气温和,但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舒服吗?还是做噩梦了?”他的视线似乎在她颈间的监测器上飞快地扫过。

“没有。”洛汀哑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还要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厌倦般的慵懒,“只是觉得有点闷,脑子昏沉,想用冷水醒一下神。”

说完,她在心里疯狂祈祷:自然吗?够自然吗?监测器的数据对吗?他看出来了吗?

牧野在她面前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几秒钟的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成无形的压力。洛汀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仿佛能穿透颅骨,看到她脑海中正在疯狂回荡的“仿生人程序母亲容器”。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呼吸的平稳,甚至刻意让肩膀松懈下来,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姿态。

终于,他伸出了手。

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轻轻触碰到她还有些冰凉潮湿的脸颊,抚过那一小片皮肤。

在他的手碰到她的瞬间,洛汀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暖,一如既往。

——但影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他的体温、心跳、呼吸,可曾有过一次,超出‘人类最佳状态’范围的波动?即使在睡眠、痛苦或极乐时?”

她突然无法呼吸。因为她想不起来。她想不起来牧野有过一次真的“盗汗”,想不起来他在激烈性*后除了表演出的喘息,心跳是否有过真正失控的狂乱,想不起来他生病发烧——他从来没有生过病。他的体温永远稳定在让人舒适的范围,他的皮肤永远干爽洁净,连拥抱时出的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情欲点缀”。

完美。太过完美。

“水温有点太凉了。”他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下次用温水,好吗?冷刺激对心脏和胃都不好。”

他的触碰让她胃部条件反射般抽搐,但她没有躲闪,甚至微微偏头,让脸颊更贴合他的掌心,像一个依赖主人抚慰的宠物。“……好。”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他关心的、细微的满足。

牧野似乎满意了。他收回了手。洛汀哑垂着眼,用尽全力维持表情的平静,但胃里翻江倒海。

那种时候明明和人类没有区别。

这个念头猛地跳出来,几乎要压过影的声音。是的,牧野在那方面的反应热烈、真实,他会出汗,会喘息,会在她耳边说下流的情话,会有所有人类男性该有的生理反应……可是——

他的反应,是不是也太过“完美”了?

从前的温柔、耐心、每一次她情绪低落时的精准抚慰……如今想来,都像一场精密的、旨在最大化她情感依赖的演出。

从前,她以为这是灵魂相契的证明,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情密码。如今,影的话语却为这一切蒙上可怖的疑云:如果那只是预设的程序呢?如果他被赋予的使命,本就包含了“以最极致的情感体验为绳索,将她更牢固地捆绑”这一项呢?

“我提前处理完了那边的事情。”牧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语气轻松,转身去放档案袋,“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食材很全,我下厨。你最近胃口都不太好,做点你喜欢的?”

“都可以。”洛汀哑依旧垂着眼,“你决定就好,我不挑。”

“好。”牧野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那你再休息一会儿。我稍晚点去准备。”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卧室,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洛汀哑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已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红痕,微微刺痛。后背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走了。

他没有发现。

或者说……他“检测”到的数据,一切正常。一个有点闷、用冷水洗脸、随后被恋人关心后表现出依赖和顺从的洛汀哑。一切都在程序的预测范围内。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洛汀哑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刚才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剧烈的颤抖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痛;她想尖叫,但喉咙像被扼住。

仿生人。程序。母亲。容器。

这些词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循环。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白色的档案袋上。黑色的蜡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里面是什么?新的实验数据?她的“培育进度报告”?还是布洛因给牧野的下一阶段指令?

她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然后,她的想到了——水母。那只渴望她的血、与她印记共鸣的水母。

影说,白鸦在清除她与老鬼的连接。而水母……水母是老鬼阵营的东西。它认识她的血。它需要她的血。

一个疯狂、细碎、不成形的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里闪过:如果影说的是真的……如果牧野真的是程序……那水母,会不会是唯一的“真”?唯一能证明她不是完全疯了的、活着的证据?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观景室。

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水母在缸中缓缓沉浮,触须舒展,伞盖开合,像深海无声的呼吸。

洛汀哑走到缸前,掌心贴上冰冷的玻璃。

水母似乎察觉到了,缓缓转向她的方向,光芒微微波动。

“你也是吗?”她对着那团幽蓝的光,用气声喃喃,“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被喂养、被观察、等着被‘消耗’的东西?”

水母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

洛汀哑看着它,看着那团在黑暗中唯一不撒谎的、安静燃烧的蓝。然后,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

皮肤下,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的血。克莱因蓝的血。

能让水母欢欣鼓舞的血。

能让程序驱动的“牧野”执行培育任务的……“容器”的血。

她放下手,背靠着水族箱,缓缓滑坐到地上。幽蓝的光芒笼罩着她,像一片温柔的、冰冷的深海。

窗外,天色依然明亮。

48小时。

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完美地扮演那个“正在被驯化、逐渐接受现实”的洛汀哑。她需要隐藏眼中那簇疯狂滋长的、冰冷的质疑与恐惧。

然后,在第四十九个小时的下午3点,她需要为自己,争取到那十五分钟。

出路。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

倒计时,在寂静中无声流淌。而这一次,每一秒都粘稠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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