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漫过荆棘巨大的落地窗。
二十四小时。她吃饭,喝水,甚至对着牧野笑了笑。太如常了。常到牧野在晚餐后放下刀叉,走过来,将她从餐椅上抱起,一路走进卧室,用嘴唇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呼吸。
“一整天了,”他在吻的间隙喘息,手指灵巧地解开她衣物的束缚,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和某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哑哑,你躲什么?”
她没有躲。或者说,她身体的反应遵循着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当牧野的掌心熨过她微颤的肌肤,当他灼人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当她被卷入那令人眩晕的,熟稔到心痛的韵律中她依然会为他卸下所有防备,在失控的颠簸里攀附着他的肩颈,发出破碎的呜咽。
这具躯壳,远比她清醒的意志更懂得如何回应他。
甚至,堪称一种顽固的忠诚。
风浪平息后,洛汀哑瘫软如泥,神思涣散。牧野自后方拥住她,唇瓣流连于她微微汗湿的肩胛骨,另一只手则带着事后的慵懒,一下下梳理着她濡湿的发丝。
洛汀哑忽然动了动。她翻过身,面向牧野。昏暗中,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和那双即使在黑暗里也仿佛能准确捕捉她目光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事后的微凉和轻微的颤抖,迟疑地、缓慢地,触上了牧野的耳侧。
——那里有一对柔软的、绵羊耳朵。和她一样,“非人”特征中最直观、最无害的一处。
牧野却仿佛毫无察觉,甚至将那耳朵往她指尖送了送,慵懒的鼻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玩这个?今天怎么对它感兴趣了?”
洛汀哑的指尖,触及那温暖、细腻的绒毛。触感真实得可怕。这枚耳朵,连同他变异的克莱因蓝色舌头、同色的口腔、以及平时可能显现的更多非人特征……曾经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接纳,甚至暗自怜惜,当作是他“悲惨过去”留下的、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伤痕。
可如今,在影那句“我们是迭代产品”的毒液侵蚀下,这温暖的触感,只让她觉得冰冷。
这不是伤痕。
这是……型号特征吗?
她缩回手指,翻了个身,将自己更深地埋进牧野怀里,脸贴着他微微汗湿的、依旧残留着激烈余韵的胸膛。心跳声传来,稳健,有力,像精心调校过的鼓点。
“牧野。”她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微哑和虚弱。
“嗯?”他应着,手指绕着她汗湿的发丝。
“我们聊聊天吧。”她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呓语,“就说说你。我好像……并不了解你。”
“想聊什么?”
“你的耳朵和羊角……”洛汀哑看着他,“是天生的吗?”
“是。”他说,“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就有。”
“那我的呢?”她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猫耳,“也是‘被制造’出来的吗?”
“你不是。”他的声音放轻,“你是天生的。所以才特别。”
她沉默了几秒。
“所以说……我们还挺配的?”她扯了扯嘴角,“都有兽的基因。”
牧野看着她,那双克莱因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床头的终端,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她。
照片一张张滑过去。
第一张,灰白头发的小男孩,蓝色的眼睛,头顶光溜溜的,还没有角的痕迹。
“两岁。”他说,“那时候还没长。”
第二张,三四岁的样子,头顶冒出两个小小的、圆润的凸起,像刚发芽的笋尖。
“四岁。”他说,“刚冒尖,痒得很,总想挠。”
第三张,五六岁,角已经长出一小节,微微弯曲,末端还是肉粉色的。
“六岁。”他说,“这时候开始变色了。”
洛汀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很清楚——这不是真的。他没有两岁、四岁、六岁。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对角,都是被设计出来的。
但她没有说破。
“挺可爱的。”她说。
牧野放下终端,忽然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那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一只虫子……你还会爱我吗?”
她愣住了。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知道。”他把脸埋进她颈窝,蹭了蹭,“你说嘛。”
洛汀哑沉默了几秒。
“会。”她说。
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箍在怀里。
“那你呢?”她忽然问。
“嗯?”
“如果我变成虫子,你还会爱我吗?”
牧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克莱因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会。”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你都是我的哑哑。”
洛汀哑低下头,没再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牧野……其实。”
“怎么了?”
“关于永生细胞。”她顿了顿,“我自己……不太了解自己的身体。除了伤口恢复的比较快。还有什么?”
牧野沉默了几秒。
“永生细胞不是普通的细胞。”他说,“它有自己的……‘状态’。有时活跃,有时平静。活跃的时候,它会修复你的身体,让你活得更久。平静的时候,它什么也不做。”
“那它什么时候活跃?”
“需要被刺激。”
“刺激?”
“情绪波动。”他说,“害怕、开心、悲伤、痛苦……这些都能让它醒来。但效果最好的——”
他停了一下。
“是你‘想要活下去’的时候。”
洛汀哑愣住了。他突然想到了那片海,如果她的爸爸妈妈也能…
“之前你的活性一直在下降。而如果降到阈值以下……”
他停顿了一下。
“你会消失。”
洛汀哑愣住了,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
“不是死。”牧野看着她,“是‘消失’。记忆、情感、人格……一点一点地流失。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忘记……我。”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
他说的是真的吗?她不知道。但她确实经历过那些“稀薄”的时刻——世界像隔了一层雾,镜子里的自己像陌生人。她找不到理由不信。
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不是怕死——是怕“消失”。怕变成一具空壳,什么都不剩。
“所以你之前做那些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是为了让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