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铺老板的货是第三天早上送到的。
一辆手推板车,塞得满满当当——三袋糙米、两捆干面条、一包盐、几卷粗布,外加一小坛腌菜。板车停在马厩门口,推车的小伙子是粮铺的学徒,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林一鸣围着板车转了一圈,把货一件一件拎起来掂了掂,确认没有受潮,然后往保温箱里装。糙米和面条好办,用干布裹紧塞进去就行。盐包小,塞在侧面口袋里。粗布卷太大,塞不进保温箱,他找了根绳子捆紧横搭在老铁背上。
腌菜坛子最难办——陶的,怕摔,塞在哪都不安心。他想了想,把保温箱里的干粮掏出来换了位置,把腌菜坛子用两层布裹了,卡在保温箱正中间,四周全用干草塞满。
阿木在旁边看着他把保温箱塞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刺猬,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腌菜坛子,你打算怎么送?"
"背。"
"那你其他的货呢?"
"老铁驮粗布和糙米,大灰驮面条和盐。我背腌菜坛子和干粮。"林一鸣拍了拍手站起来,"三条腿走路,效率最高。"
阿木翻开账本,在上面加了一行备注——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林一鸣每做一个他认为值得记下来的决策,就写进账本的边角。他现在还不完全理解这些决策的逻辑,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外地人做的每一个看似奇怪的安排,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昨天的安排也是对的。大柳庄的黑石村的货已经在前两天送到了,一切顺利。今天是最后一站——也是最远的一站。
落星坳。
林一鸣出发前在地图上又看了一遍。阿木的手绘地图上,落星坳在白岩城西北方向,出了北门之后要先沿着官道走上好一阵,在经过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岔口之后拐进山里,然后路就不叫路了。地图上的线条到了那附近就变得很淡,像是阿木也不太确定该怎么画。
阿木站在马厩门口递过来一个油纸包——两块黑麦饼夹了点腌菜:"路上吃。"
林一鸣接过来塞进怀里,翻身上了老铁。大灰被绳子拴在老铁后面,不太情愿地跟着走,时不时扯一下绳子表示抗议。
"争取两天内回来。"林一鸣回头说了一句。
阿木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一鸣夹了一下腿,老铁迈开步子往北门走去。白岩城早上的街道刚刚开始热闹,卖菜的小贩在街边摆开了摊子,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几个早起的主妇拎着篮子站在肉铺门口聊天。有人认出了马背上的林一鸣,朝他点了点头——他已经不是那个刚进城时谁都不认识的、穿着奇怪黑衣服的外地人了。
老铁比以前走得稳了很多。它的胃被填饱了,棚顶也修好了,虽然还是一匹干瘦的老马,但精神头完全不同了。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大灰跟在后面,歪着脑袋东张西望,看到路边一只癞皮狗还要停下来闻一闻。
林一鸣拉了拉绳子,把它拽回正路。
出了北门,官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面开始变差。
先是石板变成了碎石子,然后碎石子变成了土路,再往后土路越来越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车轮和马蹄的痕迹从清晰变成若有若无。他放慢了速度,按照阿木在地图上标的方向,在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拐进了山里。
进山的头一个时辰路还勉强能走。虽然窄,但地势平坦,老铁驮着粗布卷走在前面,大灰跟在后面,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草叶。林一鸣坐在马背上,保温箱里的腌菜坛子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隔着一层干布传来细微的碰撞声。
一个半时辰之后,路消失了。
不是变窄或者变难走——是真真切切地消失了。面前只剩下一条被灌木和野草吞没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羊肠小道,地面崎岖不平,露着尖利的碎石。老铁停下来,耳朵转了转,回头看了林一鸣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确定要走这儿?
林一鸣翻身下马,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草丛下面确实有一条路——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踩了很多年踩出来的,只是太久没人走,被植被盖住了。他拨开几片宽大的草叶,露出下面被磨圆了的石面和嵌进泥土里的碎陶片。
这条路以前有人走。
他回头看了一下来路。那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岔口早就不在视野里了,四面全是起伏的山丘和连绵的树冠。如果他走错了方向,在这个没有任何现代导航工具的世界里,想找回路会很困难。
但他脑子里有一张地图。三小时前出发时他记住了太阳的位置,记住了北门出来之后左手边的山坡坡度,记住了进山的岔口特征——一棵树冠分叉成两半的怪树。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起来,跟自己现在的位置做了一个三角定位。
方向没错。
"下马。牵马走。"他把老铁的缰绳握紧,侧身挤进了那条被灌木挤压的小道。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停在了一道天然石桥面前。
两块巨大的岩石分别耸立在峡谷两侧,中间架着一块扁平的巨石——大约两丈长,一臂宽,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下面是七八丈深的沟谷,谷底有溪水,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这就是进落星坳的唯一通道。
老铁走到石桥跟前停下来,四条腿钉住了。它低头看了看下面的深谷,耳朵向后贴平了,鼻孔张得很大。它不肯走。
林一鸣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安慰了几句。老铁还是不走,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大灰在后面也感受到了前面的紧张气氛,不安地喷了一口气。
"行。"林一鸣没有硬来。他先把两匹马牵到路边,拴在一棵粗树上。然后把老铁背上的粗布卷卸下来,把大灰身上的货也卸下来,堆在树根下。他蹲下来,把腌菜坛子从保温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用绳子扎紧,斜背在背上。糙米和面条他分成两包,一手拎一包。
然后他走上了石桥。
第一脚踩上去的时候,石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石头不稳,是他的腿在轻微发抖。他没往下面看。目光盯着前方对面的岩石表面,一步一步挪过去。背上的腌菜坛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每晃一下他就停下来稳住重心,等坛子不晃了再走下一步。
走到正中间的时候,风从峡谷底吹上来,他的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停了一瞬,稳了稳重心。
没往下看。
继续走。
到了对面,他把货放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老铁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看着他,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它看到他过去了,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林一鸣又走回去。这一次他解开自己的外套,用袖子蒙住了老铁的眼睛。
"看不见就不怕了。"
他牵着蒙了眼睛的老铁,慢慢走上了石桥。老铁每一步都很慢,蹄子在石面上试探了好几次才敢踩实。林一鸣的手一直贴在它的脖子上,能感觉到肌肉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催,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让老铁喘两口气。
过了石桥之后他把袖子解开,老铁眨了眨眼,低头喷了一口气,像是在说:就这?
然后是第二趟。大灰。同样的流程——蒙眼、牵引、一步一步走。大灰比老铁走得快一些,但蒙上眼睛之后它明显更不安,后半段路差点踩滑,林一鸣一把拽住缰绳才把它稳住。
货全部搬完,两匹马重新上驮,林一鸣站在对面喘了几口气。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路边的荆棘刮出了几条口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石桥。石桥安安静静地架在峡谷上,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把外套上的一根草叶摘掉,翻身上了老铁。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落星坳到了。
这个村子藏在一道山坳的尽头。林一鸣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有一瞬间没认出来那是一处村落——七八座石屋矮矮地趴在山坳底部,屋顶是灰色的片岩,墙面被风雨侵蚀得发黑,跟山体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村口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底下堆着几捆柴火。
没有炊烟。没有狗叫。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牵着马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路边有一块歪倒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隐约能认出一个地名。他扶着木牌把它重新立了立,钉子早就锈断了,手一松又歪了回去。
到了村口,他终于看到人了。
一个老人坐在村口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上,低着头,手里抱着一根枯树枝。老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山风和岁月慢慢刻出来的。他听到马蹄声,慢慢抬起头。
林一鸣在距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翻身下马。
"老人家您好。我是从白岩城来的,给落星坳送粮铺老板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