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匹马,沉默了很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警惕,有一种林一鸣在别处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白岩城?"老人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对。白岩城。城西大街的粮铺老板——他让我送过来的,说落星坳的货以后都走这条线。"
老人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林一鸣脚边的糙米袋子和粗布卷,伸手摸了摸粗布的边角,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会儿布料。
"你是一个人进来的?"
"一个人。两匹马。"
老人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发看到鞋子,从鞋子又看回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那道目光的交汇处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村里走了一步。
"来吧。"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真的慢,每一步都在找平衡。林一鸣牵着马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只够两人并排走的窄巷,两边是低矮的石墙,墙缝里长着青苔和小蕨类植物。
窄巷尽头是一小块空地——村子的中心。几座石屋围成一圈,空地中央有一口井,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陆续有人从屋里走出来了。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碗。一个穿着兽皮坎肩的年轻男人,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把柴刀。两个半大的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又缩了回去。他们都没有走近,站在各自的家门口,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林一鸣。
没有人说话。
林一鸣停在空地中央,把货从马背上卸下来——糙米、面条、盐包、粗布、腌菜坛子,整整齐齐码在井沿边。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粮铺老板的货。他让我问大家好。"
老人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过了几息,他转头对那个裹头巾的中年妇人说了一句话——不是通用语,是林一鸣没听过的方言,但语气温和。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一间石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林一鸣面前递过来。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一个小缺口,水很清,碗底沉着几粒细沙。
林一鸣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中年妇人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货分完了。
糙米分给了村里年纪最大的几个老人。粗布给了两个家里有新生儿的妇人。面条和腌菜各家各户分了一些。盐包被老人收起来,说留着冬天用。
老村长的家在空地的东角。一间比其他石屋大不了多少的房子,门口挂了半张兽皮当门帘。林一鸣被请进去坐下,坐的是一张用树桩削平了当的凳子。
老村长给他倒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热水。水的颜色偏黄,闻起来有草根的味道。林一鸣喝了一口——微苦,但回甘,像某种植物的根茎煮的。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老村长问。
林一鸣端着碗想了想。这个问题的范围太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老村长的眼神告诉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外面的消息了。
"白岩城还行。城门开着,街上有人做生意,粮食不算贵。北边山里不太平,有人遇到过魔兽。"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王都也挺热闹的,我在那边跑过一趟,比白岩城大好几倍。"
老村长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一次去白岩城,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林一鸣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那时候城门口还贴着手写的告示,写着药材的收购价。城南有一家卖烤饼的铺子,饼里放葱,刚出炉的时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糙,关节因为长年劳作而变形,"从这儿到白岩城,我走了整整两天。"
林一鸣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草根水喝完,把碗放在桌面上。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轻轻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那现在是变了。"老村长说,"城门口的告示肯定没了。烤饼的铺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还在。"林一鸣说。
老村长抬头看他。
"城南那家烤饼铺子,"林一鸣又说了一遍,"还在。老板是个瘦高个,嗓门很大。烤饼的时候整个铺面都是葱油的香味。"
他不知道那家铺子是不是三十年前的那家。但他说的是实话——城南街口确实有一家烤饼铺,他路过的时候闻到过那个味道。
老村长看了他很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好。"他说。一个字,但带着气音。
林一鸣在落星坳住了一晚。
老村长把自家最小的那间偏房让给了他。房子不大,一床一桌,墙角码着几捆干柴。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干草,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马上睡着。屋顶的木梁上吊着一串干辣椒,在微弱的月光下晃来晃去。窗外的虫鸣声跟白岩城完全不同——频率更低,更密集,像是一整个山坳都在轻轻地呼吸。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的时候,门口放着一小包东西。
他蹲下来打开——是那种发光的花籽。和之前老村长给他的差不多,但这次包得更好,用一片宽大的树叶裹着,外面用草茎扎紧。树叶已经有点蔫了,但里面的花籽一颗颗饱满圆润。
树叶上面放了一小块炭画的小纸条,叠得很仔细。打开一看,没有字,只有两条歪歪斜斜的线——一条短,一条长,短的那条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林一鸣看了一会儿,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发现老村长正站在不远处的井沿旁边,背对着他,在慢慢打水。
林一鸣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他想到了什么——那条短的线大概代表白岩城,长的线代表通往这里的路,小圈就是落星坳。
他在一张不到巴掌大的树皮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连到圈上——白岩城连着落星坳的意思。然后他找到老村长,把树皮递过去。
老村长接过去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那块树皮放进了怀里。
回程的路上,林一鸣走了将近四个时辰。比来时快了一些——因为路他已经走过一遍了,脑子里已经生成了一张清晰的路线图。在哪里拐弯、哪段路可以快走、石桥的哪一块石头最稳——全部标记好了。
走到那座无名岔口的时候,他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些起伏的山丘和连绵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层层叠叠,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落星坳就在那片山色深处,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在岔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保温箱里翻出一块他随身携带的、削平的木板——这是他的习惯,走到一个地方就在木板上记一笔。他用木炭在木板背面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上两个字:落星坳。
然后他找了块石头,把那块木板端正地立在了岔口的路边。
做完这些,他翻身上马,沿着来路继续往回走。
风从身后吹来,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远处天空的颜色正在从淡紫色变成更深一些的蓝紫色,白岩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老铁的步伐稳健而均匀。大灰跟在后面,这次没有再东张西望,而是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跟着走。
保温箱里,那包花籽贴着内壁,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