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岩城到王都的路，林一鸣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沿着主路骑了约八个小时。路不算难走——主路是土路，但压得还算平整，来往的车辙印深浅不一，深深嵌在路面里，像一条记录了无数商旅脚步的年轮。午后的太阳晒得后背发烫，黑色外套吸足了热，他出了一层薄汗，但风一吹又凉了。

傍晚的时候，他到达了一个叫三岔渡的小镇。说是镇，其实就是主路旁聚了二十来户人家，有几家旅店和一个小集市。他挑了路边看上去最干净的一家旅店——门口挂着一块画了床铺图案的木牌——把老铁拴在后院的马棚里，加了一捧草料。旅店的床比马厩干草强不了多少，被子薄，床板硬，但至少不漏雨。

他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一大碗热汤面——这次终于有盐了，而且面的分量不小，他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回旅店早早躺下。床板硬得他翻了好几次身，但身体实在太累了，最后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拂晓他就出发了。天还没全亮，紫色的晨光从地平线漫上来，把整条路染成淡紫色。老铁经过一夜休息精神好了不少，步伐比昨天轻快。

上午的路还算平坦，翻过几座缓坡。但中午过后，他遇到了一道需要翻越的山岭——不算高，但很长，绵延起伏，看不到尽头。山路走到一半的时候下起了雨。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突然砸下来的、带着风的、劈头盖脸的雨。他的黑色外套防水性能还行，但老铁的毛被淋透了，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一直在打抖。

他在一处岩壁下避了半个时辰的雨。岩壁向内凹陷，刚好够他和老铁挤进去躲着。雨打在岩壁边缘的树叶上，啪啪作响。他靠着岩壁坐了一会儿，从保温箱里翻出半块黑麦饼嚼了。

老铁在他旁边站着，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它没有叫，没有闹，就安静地站着，时不时甩一下头，把耳朵里的水甩出去。

林一鸣看了它一眼，掰了半块饼递到它嘴边。老铁低头闻了闻，舌头一卷，把饼卷进嘴里嚼了。

"快了，"他说，"翻过这道岭就到王都的地界了。"

雨小之后他继续赶路。山路湿滑，马蹄在泥里打滑了好几次，他干脆下马牵着走。泥巴把靴子糊成了两个大泥坨，每走一步都沉重地沾着地面。

下午晚些时候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空气中的泥土味和草叶味混在一起，清新得像被整个世界洗过一遍。

第三天午后，林一鸣在一个缓坡顶上勒住了马。

前方，王都到了。

那是一座比白岩城大五倍不止的城池。城墙是青灰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褪成一种温润的色调。墙体上有清晰的砖缝和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记，城垛上插着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口进出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比白岩城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还要繁忙好几倍。

林一鸣在马背上站直了一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城门的轮廓。他回头看了一下来路——来时的山岭在远处绵延成一道淡蓝色的剪影。

他把保温箱在背上拍了拍，确认包裹还在原位，然后夹了夹腿。

老铁小跑起来，踏上了通往城门的大道。

王都的街道格局跟白岩城完全不同。

白岩城只有一条主街，从北门到南门一眼就能看穿，像一根直直的筷子。王都是一张棋盘——街道横平竖直，主街宽阔得能并排走六辆马车，两侧分出无数条小巷，拐进去又绕出来，绕出来又汇入另一条街。街边的商铺林立，招牌密密麻麻地挂在屋檐下，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起摇晃，像一片彩色的海浪。

林一鸣进城之后没有乱转。他在城门口停下来看了几眼路标——这个世界的路标是在石柱上刻字，指向主要区域的大致方向——然后顺着城南大街一路往里走。阿木画的地图上标了大致方位，但地图太粗糙了，到了具体街口就不够用了。

他第一次停下来，问了一个在路边卖烤饼的小贩。小贩顺手朝南指了指。

第二次停下来，问了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老农想了想，说："你说的是四海商行吧？挂着黑底金字招牌那家？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拐。"

第三次问路是一个在街边遛狗的中年人。中年人没说话，直接用手指了指斜前方。

林一鸣顺着方向看过去——一间三开间的铺面，门脸敞亮，雕花的木窗棂上刷着深褐色的漆，门口的招牌确实是黑底金字：四海商行。

他把老铁拴在门口的桩子上，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敞亮。货架靠墙排列，上面摆着布匹、香料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正低着头拨算盘，手指动得飞快。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林一鸣把黄三通包好的油布包裹放在柜台上："黄三通黄老板让我送来的。找一位姓钱的掌柜。"

灰袍中年人没有马上接话。他伸手把包裹拿过去，没有急着拆——先用手指在油布的接缝处来回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封口是否完整。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沿着封线割开。里面是几沓纸和一些票据，他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从他放下那些纸的动作来看——比拿起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他认出了这些东西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