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的名字叫阿木。

他十五岁，家里是城西种菜的。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帮他爹往各家各户送菜——这是他最不喜欢的事情。他不讨厌干活，但他讨厌那些刁钻的客人，有些嫌菜叶子不够水灵，有些嫌价格比以前贵了半文钱，还有些明明订好了又要退。

他不想种菜。他想干点别的。

"你有什么本事？"林一鸣问他。

"我认识全城的路。"

"怎么说？"

"我爹每天让我去送菜，送了三年了。"阿木掰着手指数，"城西赵家的后院门朝东开，但菜得走前门送，因为他们家后院养了两条凶狗。城南巷子中间有一段石板松了，下雨一踩就溅一身。城北铁匠铺的烟囱每天下午会往东边飘黑烟，所以那条街西边的住户晾衣服从来不在下午晾——"

"等等，"林一鸣打断他，"你连哪家晾衣服都知道？"

阿木理所当然地看着他："我送菜的时候看到的。"

林一鸣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年轻了三岁的自己。他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记路的——不是刻意去记，而是那些信息会自动往脑子里钻。哪条路哪个时间段车多、哪个小区哪个门离哪栋楼最近、哪家店的出餐口开在背面可以从后门直接拿——全在他脑子里，不需要专门去背。

"你以后放学了，来我这儿干吧。"

"干什么？"

"收单子，记账，跑腿。包晚饭。"

阿木想了想，问了一个他非常在意的问题："工钱呢？"

"按单算。以后有收入了，你拿一成。"

阿木又想了想："两成。"

林一鸣看着他。这小子讲价的眼神还挺坚定。

"一成半。"

"成交。"

从那天起，林氏跑腿有了第二名员工。林一鸣管它叫"合伙制"——虽然这个合伙人的全部身家就是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短褐和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阿木管它叫"放学后打杂"——他觉得这是一个更诚实的描述。

阿木每天下午课后来马厩报到，干的事杂得很：先去老树广场收集石阶下面的委托纸条，回马厩后用木炭登记在一张旧皮纸上——他管这张皮纸叫"流水账"；然后根据委托的紧急程度和路线远近，帮林一鸣排好第二天的送货顺序。

林一鸣发现阿木的路线规划跟他不太一样。他习惯按空间距离排序——最近的先送，最远的最后。但阿木会考虑更多因素：城西赵家的狗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放出来遛，所以上午去比较安全；城南那家粮铺每逢赶集日排队排到街口，所以最好避开上午。

"你连赶集日都知道？"

"我家在城西卖了三年菜。"阿木头也不抬地在皮纸上画线，"赶集日人最多，人多路就不好走。"

林一鸣无话可说。

在前三天里，他跑了十五单，赚了七枚银币和一堆以物换物的东西——三只风干兔子腿、一小袋蘑菇干、一串干辣椒、几枚铜币。阿木加入后的两天里，他跑了十二单。数量上没有爆发式增长，但他不用停下来问路了。每条巷子的尽头有什么、哪家的狗拴在什么位置、哪段路的石板松了会溅一身泥——阿木都在出发前告诉他。

效率直接翻了一倍。

第五天傍晚，阿木收工的时候没有马上走。他在马厩门口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皮纸，递过来。

林一鸣展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幅手绘地图。

不是那种专业测绘的地图——白岩城的城墙画得歪歪扭扭的，街道画得太直了一点，比例也不太对。但城内所有主要商铺——药铺、铁匠铺、裁缝铺、粮油铺、布庄、酒馆——都用圆圈标了出来。城外三里内所有有人住的地方，也都画了小圈。每个圈旁边注了小字：这家门口有一棵枣树，那家院子后面有一个猪圈。

"你画的？"

"画了好几天了，"阿木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事，"你说要建网络，我不知道什么叫网络，但我知道路。"

林一鸣把地图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了很久。

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五天，口袋里只剩七枚银币和一堆换来的山货，睡觉的地方还是一个漏雨的马厩，头顶的油毡布破了三个洞。

但他手里有了一张手绘地图。

有一个十五岁的合伙人。

有一匹瘦得肋骨都看得见但眼神温和的老马。

他忽然觉得，这生意——

"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