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做起来的第四天，林一鸣被一个问题卡住了：他一个人跑不过全城的单子。

那天他接了七单——城西两单、城北一单、城外三单、东郊药铺一单。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规划得毫无破绽：先去最近的，然后按路线向外辐射，最后一单收工正好在药铺附近。完美闭环。

结果第二单就翻了车。

第二单是帮城西一个老太太送一封信给她女儿。老太太站在门口，把信塞进他手里的时候，用漏风的牙齿清清楚楚地说："城南铁匠铺隔壁，好找得很。"

林一鸣骑着老铁到了城南，来回扫了两遍——铁匠铺有两家。一家在街南头，门口挂着"老李铁匠铺"的木牌；另一家在街北头，招牌上写的是同样五个字。

他站在街中间，左右看了一眼。

"……"

他先去了南头那家。铁匠铺里的伙计光着膀子抡锤，火星四溅。他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伙计才停下来，指了指街对面的巷子——"不是我们，你找的是北头那家，隔壁是个裁缝铺。"

北头那家铁匠铺的隔壁，确实是个裁缝铺。裁缝铺的老板娘告诉他，老太太的女儿不住铁匠铺隔壁，而是住在两家铁匠铺中间的巷子尽头第三间，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

这一来一回，多花了四十分钟。

后面的单子全部被带偏了。原本规划好的路线像多米诺骨牌，倒了一张就跟着全倒。等他跑完所有单子，太阳已经下山了。最后一单的药铺早就关门上板，艾草没收成，他白跑了一趟城外。

他蹲在马厩门口啃干饼。饼是老的面粉做的，干巴巴的，嚼起来像锯末。老铁在旁边低头喝水，马嘴在水桶里咕嘟咕嘟地响。

"这样下去不行。"他把饼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得加人。"

老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边还挂着水珠，然后低下头继续喝了。

林一鸣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白岩城不大，常住户大概三四千，但分散在城内城外，一个人跑全城效率太低。他需要的不是一般的帮手——他需要一个能识字、会记账、知道全城每一条巷子怎么走的人。

他需要一个收发点和一张活地图。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城里的学堂。

说是学堂，其实就是城北一间破旧的小院子。院墙矮得踮脚就能看到里面，灰泥墙面斑斑驳驳，墙角长了一层青苔。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下摆了七八张矮桌，一个穿灰袍的老先生正用戒尺敲着黑板，带着七八个小孩咿咿呀呀地念通用语。

林一鸣没进去。他蹲在院墙外面，背靠着墙，随手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等了半个时辰。

课间休息的时候，一个黑瘦的少年从院子里跑出来，解开裤腰带直奔墙角的茅房。

"哎，"林一鸣叫住了他，"想赚点钱吗？"

少年停下来，一只手还按在裤腰上，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个穿着奇怪黑色外套、背上有个白色箱子的外地人，蹲在他家学堂的墙根底下，嘴里叼着草。

"多少？"少年问。

"你帮我认一张纸上的字，给你一枚铜币。"

少年二话没说，松了裤腰带就蹲了下来。

林一鸣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信纸——杨猎户的儿子小杨写给他爹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错别字，但意思很明白：爹，我在城里一切都好，药铺师傅说你的腿恢复得不错，让我告诉你别急着下地。

林一鸣就着少年念出来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他还不认识通用语的书写系统，发音也磕磕绊绊，但他有一个好习惯——听不懂就问。每念一个词他就重复一遍，让少年纠正他的发音。少年每念完一句就抬头看他一眼，确认这个人真的是在认真学，不是在逗他玩。

"你念书念了几年了？"林一鸣问。

"三年。"

"会写字吗？"

少年犹豫了一下——那种"我觉得我会但老师不一定觉得我会"的犹豫——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写张告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皮纸——是上一张告示剩下的边角料——铺在膝盖上摊平。

"我说，你写。"

少年捏着一截木炭，等他开口。

"林氏跑腿——小件、信件、钱物代送，起步两枚铜币。城内当日送达，城外视路程加价。有需要送的东西，可放至老树广场下方东侧石阶底下——"

少年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停住笔，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放在石阶下面？"

"因为我没有店面。"

少年蹲在原地没动，想了一会儿。他大概只有十五岁，但思考的表情像个小老头。

"那你为什么不租一个？"

林一鸣被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