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多。头顶的树冠把大部分天光都挡住了，只有零星几束光线穿过叶缝落在地面上。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林一鸣走得很慢。每走一段路他就停下来，扭头看看来路的方向，在脑中标记一个参照点——一棵形状特别的树、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一条干涸的小溪沟。他不需要做记号，他只需要看一眼，然后记住。

这是他天生的能力，在后来的三年外卖生涯里被训练到了极致。别人看一条巷子只是一条巷子，他看一条巷子的时候脑中会自动生成一张三维简图——入口、出口、岔路、死路、捷径、路况、今天几点钟太阳照在哪里。他从来不会迷路，即使在陌生城市的外卖高峰期抢了八单也不慌。

现在他用的还是同一套系统。

只是导航目标从"城西老小区6栋3单元601"变成了"一个失踪了三天的人"。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发现了第一样东西：一个被遗弃的背篓，倒在一棵大树下。背篓里还有半捆药草，叶子已经蔫了。背篓边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血。已经干了，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树冠。

如果他是那个猎户，进山采药被什么东西追了，他会往哪跑？

他环顾四周。最近的可以躲藏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枯树，树干中空，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再往前走大概三十米，有一座被藤蔓覆盖的小石丘。石丘下面有一个半人高的洞。

他走到洞口，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洞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看到了一个人形轮廓——蜷缩在角落里。

"喂？"

没有回应。

他侧着身子钻了进去。洞里有一股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合的气味。洞里的人一动不动，背靠着洞壁，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着——大概是断了。

林一鸣伸手探了一下对方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弱，但还有。

他缩回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洞外——天已经有点暗下来了。他进来的时候没计算时间，但从光线判断，他在林子里大概走了一个半时辰。

他把老铁牵到洞口附近拴好，蹲下来，从保温箱里翻出了那瓶没送出去的矿泉水——他早上没舍得喝——拧开盖子，送到那个人嘴边，一点一点往里喂。

那个人喉咙动了一下，咳了两声，慢慢睁开了眼。

一双灰色的眼睛，因为失血和缺水而有些涣散，但看到林一鸣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在辨认面前这个人是谁。

"你是谁……"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一鸣想了想，说了一个他自认为最能解释现状的词：

"送外卖的。"

接下来的事情他完全是凭本能做的。

他把保温箱的盖子拆了下来——塑料板够硬，可以当夹板用。从外套上扯下一条布，把猎户的断腿固定住。猎户全程咬着牙，一声没吭，但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我背你出去，"林一鸣说，"但你先告诉我——这山里的路，你走哪条回来的？"

猎户用微弱的声音给他指了一个方向。跟他进来时走的是不同的路线——猎户说的那条路更陡，但更短，可以省将近一半的回程时间。

林一鸣记在心里，然后蹲下身把猎户背了起来。猎户比他想象中的轻，大概是几天没吃东西，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他把猎户放在老铁背上，用外套上的布条粗略地绑了两道固定住，然后自己牵着马，沿着猎户指的那条路往外走。

那条路确实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石壁，他得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老铁在后面慢慢地、一步一滑地跟上。他每爬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确认老铁背上的人没掉下来。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走出了树林。

林一鸣站在那颗歪脖树旁边，浑身是汗，外套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老铁的毛也被汗湿透了，打着响鼻，低着头喘气。

但背上的人还在。

他把猎户重新扶正，翻身上马，夹了夹腿。老铁迈开步子，沿着来路往白岩城的方向走。

月光下，一人一马一道长长的影子，慢慢移动在荒野上。

进了城已经是深夜了。

林一鸣把猎户送到了一户挂着药草标识的人家门口——大概是城里唯一的药铺。他敲了门，一个学徒揉着眼睛出来开门，看到马背上的人，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跑进去喊人。

药铺的师傅急急忙忙跑出来，把猎户抬了进去。林一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活了一阵，确认人能救活了，然后才转身去找老铁——老铁安静地站在街边的马桩旁，正在嚼不知道从哪叼来的一根枯草。

他走过去，靠在了老铁身上。

老铁没躲。他摸了摸它的额头："谢谢你。"

老铁打了个响鼻，算是回了。

一人一马，站在深夜无人的白岩城街道上。头顶的星空比地球上看到的密得多，一条淡淡的银色光带横跨天际。

林一鸣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真他妈做了件离谱的事"的笑——他一个穿越不到两天的人，口袋里只剩两块五毛钱，居然跑到陌生山林里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猎户。而且他居然还成功了。

他拍了拍老铁的脖子，牵着它往酒馆的方向走。

第二天早上酒馆老板会在门口看到一只粗陶碗，碗里放着十枚银币——那是猎户家里人送来的谢礼，指名给"那个穿黑衣服的外地人"。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现在，林一鸣只想回到马厩里，倒在干草堆上，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