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鸣是被马尾巴甩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老铁的尾巴正精准地扫过他的脸,带着干草和灰尘的混合味道。他偏头躲了一下,干草从脖子上簌簌往下掉。天已经亮了,紫色的晨光从棚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光柱。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背后□□草硌了一整夜,肩膀和腰都在抗议。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响了三四声。
老铁转过头来看他,打了个响鼻。
"早啊,"林一鸣说。
老铁又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端着保温箱走进酒馆的后厨。昨天那个胡子拉碴的老板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看到他进来,没说话,朝灶台上一个粗陶碗指了指——碗里搁着一块黑麦面包和一小碗热汤。大概是昨晚那三块五的住宿费里含了一顿早饭。
林一鸣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开始吃。黑麦面包硬得像砖头,得泡在汤里才能咬得动。汤是昨天那种白水煮法,但至少撒了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比野菜汤有味道多了。
他一边嚼面包一边在脑子里算账。
口袋里还有三块五毛钱。城里最便宜的饭馆,一顿白水煮野菜要一块钱。如果每顿都吃这个标准,一天三顿饭就是三块钱,三块五只够吃一天多一顿。房东虽然没催他走,但他不可能在马厩里白住一星期。
他得赚钱。
但他没有任何这个世界的货币,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任何一技之长——不对,他有一条。路线记忆和寻路能力。虽然在这座城里他还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有一种直觉:只要给他三天时间,他能把白岩城的大街小巷全部摸透。
问题是,谁会雇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外地人?
他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酒馆前门被推开了,有人在喊老板的名字。林一鸣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太明白,但捕捉到一个词反复出现了好几次:猎户。
他放下面包,走到通往前厅的门口,探了半个脑袋出去看了一眼。
一个穿皮甲的年轻人在柜台前跟老板说话,表情很着急。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林一鸣大致拼凑出了意思:昨天晚上失踪猎户的家人找到城里来报信了,那个猎户是常走北边山林的老手,从来没有在山里待超过两天不回来的情况。
老板皱着眉问了几句,年轻人摇了摇头。
林一鸣靠在门框上咬了一口面包。
年轻人的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北边山林"、"三天没回来"、"老猎户"、"从来没有过"。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柜台前,等那个年轻人说完话走了之后,对老板说了一句话——他把每个词都放慢了说,尽量用最简单的词汇:
"山。那个人。在哪里。我去。"
老板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一个穿着奇怪黑色外套的外地人,口袋里只有几张没见过的钞票,一个字都不认识,昨晚还在他马厩里睡了一觉,今天早上过来说要进山找人。
老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你他妈在逗我"。
他摇了摇头,摆了一下手——意思是别胡闹。
林一鸣没走。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一元硬币——他仅剩的最大面额的钱——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山的方向。告诉我。钱给你。"
老板看着那枚硬币,又看了看林一鸣。他沉默了几秒,终于伸出手指蘸了蘸杯子里的水,在柜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出北门,走两个时辰。林子入口有一颗歪脖树。人是在那后面失踪的。"
他画完,把那枚硬币推回了林一鸣面前。没要。
林一鸣把硬币收起来,点了点头:"谢谢。"
他转身走出酒馆。
他回到马厩拉出了老铁。老铁不太情愿——它大概以为今天也是悠闲吃草的一天——但被林一鸣拽着缰绳往外走的时候,也没怎么挣扎。
林一鸣翻身上马的动作很不熟练。他在现代世界骑了两辆电动车、一辆摩托车,但骑马是头一回。老铁走了几步他就找到了节奏——身子微微前倾,腿夹紧马腹,身体跟着步伐晃动。老铁虽然瘦,但步伐很稳,走起来并不颠。
一人一马穿过清晨的白岩城街道。街上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摆摊。有人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着黑色防水外套的年轻人骑在一匹瘦马上往北门走——但没人拦他。
出了北门,城外的路渐渐变窄。柏油路——不对,这个世界没有柏油——泥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只有脚印的土路。两边的农田也慢慢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越来越密的树林。
一个时辰后,林一鸣找到了那颗歪脖树。
树长在一条小溪旁边,树干确实歪得厉害,像被风吹了一百年。树根下有一片踩踏过的痕迹——大概是一群人在这里停过,商量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他在树下停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周围。
地面的草地上有明显的足迹——踩断了草茎的、陷进泥里的——不止一个人的。至少有三四个人的脚印往树林深处去了。大概是之前进山找人的那批人留下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单人的脚印,鞋印的边缘更模糊一些,应该是几天前留下的——失踪猎户的。
林一鸣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树林的方向。
林子很深。从外面看进去,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暗了一大截。能见度大概不到二十米。
老铁不安地喷了一口气,用蹄子刨了刨地。
"怕了?"林一鸣拍了拍它的脖子,"没事,我认路。"
他牵着老铁,走进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