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雪风渐紧,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反倒将殿内的静谧衬得愈发清晰。
青铜鹤灯的火光轻轻摇曳,将两人交握的手影投在御案上,纠缠难分,像极了这十年来剪不断的爱恨羁绊。
梵野僵立许久,掌心的温度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烫得他心口发颤。那双素来空茫如深渊、淬着疯戾与狠绝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湿意,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偏执与温柔。
他缓缓动了动指尖,反手握紧单阙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仿佛握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稍一松手便会化为泡影。
“单阙……”他轻声唤他,嗓音哑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往日里的张狂与狠戾荡然无存,只剩少年般的无措与欢喜,“你说的,不许反悔。”
单阙望着他眼底的澄澈,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轻回握,力道沉稳而坚定,只有独属于他的温柔:“绝不反悔。”
四字落定,梵野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像是卸下了十年来所有的枷锁与仇恨。
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在单阙的额间,呼吸交缠,姜茶的甜香与他身上的梅香混在一起,成了独属于两人的气息。没有凶狠的触碰,没有尖锐的试探,只有久别重逢后的安稳,是跨越十年寒冬,终于相拥的暖意。
单阙闭着眼,能感受到梵野温热的呼吸拂过眉眼,能感受到他胸腔下剧烈跳动的心脏,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同频。
那些藏在骨血里的愧疚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温柔,他抬手,轻轻环住梵野的腰,将人揽入怀中,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像当年在冷宫里,抱着冻得发抖的少年那般,小心翼翼地护着。
梵野埋在他的颈窝,鼻尖蹭过他微凉的颈侧,感受着那人真实的温度,鼻尖一酸,积攒了十年的委屈与不安,终于在此刻有了倾泻的出口。他没有哭,只是紧紧回抱住单阙,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我恨了你十年,”梵野的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着沙哑的涩意,“恨你丢下我,恨你伤害我,恨我在苦寒之地九死一生时,你在这皇宫里做你的仁君。”
单阙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轻缓,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任由他将十年的怨怼尽数倾诉。
他知道,这些话梵野憋了太久,久到快要将自己逼疯,而他,甘愿做唯一的倾听者,甘愿承受所有的指责。
“可我也念了你十年,”梵野忽然开口,语气陡然转柔,带着蚀骨的深情,“冷宫里的半块糕,雪夜里的一句护着,我后来才知道,你为我跪皇后,跪太傅,跪遍朝中权臣,把能求的人都求了个遍,最后……”
说到这里,梵野的话音已经带了哽咽,温热的泪意悄无声息地晕开在单阙的衣料上,那点湿润却像火,灼得单阙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最后还为了我,去求你最恨的先帝,在前殿跪了一整夜,你还在金銮殿上为我忤逆百官,为我拒绝和亲,把天下人的非议都扛在肩上……”
“那些暗中护着我的人,那些送到边境的粮草衣物,都是你安排的。”
“我在边境数次身陷绝境,总能逢凶化吉,原以为是运气,如今才知,是你在深宫之中,拼尽全力为我留的一线生机。”
“我在战场九死一生,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我想立功,想尽快把边境的敌军都弄死,想打了胜仗回来见你,把十年前的问个清楚。”
“可是……”
梵野的声音哽在喉间,方才的温柔尽数被翻涌的酸涩与怨怼取代,“可是我拼了命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踏入这皇宫的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你端坐金銮,受百官朝拜,治天下安康,你依旧是那个万民敬仰的仁君,身边莺莺燕燕、朝臣拥簇,什么都不缺,仿佛我梵野,从来都只是你帝王生涯里,不值一提的过客。”
“我在边境啃着冻硬的干粮,在雪地里与敌军厮杀,浑身是伤躺在营帐里时,想的都是你,恨的也是你。我以为你推开我,是有难言之隐,可我回来看到的,是你把这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你身边从来都不缺奉承与温暖,那我这十年的苦,十年的恨,十年的昼思夜想,又算什么?”
梵野的声音越来越哑,字字泣血,每一句都砸在单阙的心口上:“所以我告诉自己,你单阙本就是冷血的帝王,所谓的暗中相助,不过是你一时的恻隐,所谓的护我,不过是你伪善的面具。”
“我便收起所有的念想,用最狠的姿态靠近你,用最尖锐的话刺痛你,我逼你,试探你,想看你为我乱了分寸,想看你这仁君的面具碎裂,想看你承认,你心里有我,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金銮殿上那一句恭请应允婚事,我嘴上说着,心却像被凌迟,我怕你真的应下,怕你真的为了江山舍弃我,可我又偏执地想,若你真的应了,那我便毁了这江山,毁了这皇宫,拉着你一起坠入地狱,谁也别想好过。”
梵野轻笑一声,话音带着一丝甜蜜:“但你没应,你没有和那个清平长公主成婚,你选了我,你选了梵野,单阙选了梵野……”
单阙缓缓松开环着梵野的手,抬手捧起对方的脸,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未干的湿意。烛火映在梵野泛红的眼尾,那是褪去疯魔后,最纯粹的脆弱,像极了当年冷宫雪夜里,那个冻得发紫却强撑着不哭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