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已过。
北殷使团未走,暂居京郊驿馆。
那日金銮殿上的决绝,如投石入江,激起的涟漪非但未平,反倒在这几日里,以更汹涌之势漫过了整个京城。
百姓的议论变了风向。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把陛下拒和亲的话传得活灵活现,末了添一句:“咱们陛下说了,江山靠的是铁甲雄兵,不是红妆联姻!想要咱们老百姓安居乐业,大雍繁荣昌盛,从来不靠女子,这才是真帝王!”
酒肆里,有人还在骂梵野是妖臣,却也有人低声反驳:“若不是为了那梵将军,陛下何至于拒了这泼天的安稳?”
“你懂什么?那是镇国大将军,是守国门的人!陛下护着他,没毛病!”
流言的刀锋,悄然钝了几分。
唯有朝堂之上,寒意更甚。
丞相称病不朝,六部九卿噤若寒蝉,连每日的早朝,都透着一股死水般的沉寂。无人再提和亲,无人再议梵野,仿佛这两个名字,成了金銮殿上最大的禁忌。
御书房的烛火,却比往日燃得更久。
夜已深,寒露凝霜。
殿内只点着两盏青铜鹤灯,火光幽微,将御案后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孤绝得近乎寂寥。
单阙批完最后一卷奏折,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案头左侧,叠着一摞厚厚的折子,皆是京畿守将递来的密报——北殷使团在驿馆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清平长公主深居简出,每日只在驿馆后院抚琴读书,从不曾踏出大门半步。
单阙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指尖拂过“清平长公主”五个字,眸色平静无波。
“陛下。”
殿门未叩自开。
玄黑色的身影踏雪而来,靴底沾着细碎的雪粒,在金砖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殿内的暖意融成水渍。
梵野依旧是那身玄锦常服,外罩一件深黑色披风,披风下摆沾着灰尘,艳色映着眉眼,竟生出几分妖冶的温柔。
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御案前,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熟稔得仿佛这御书房是他自己的将军府。
“夜深了,陛下还在批折子?”
梵野的声音很轻,带着雪夜的清冽,却奇异地熨帖,“臣让人做了碗姜茶,驱驱寒。”
单阙抬眼,目光落在那方食盒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几日,梵野来得愈发频繁。
不再是前日的针锋相对,也不再是刻意的挑衅。
他会在清晨送来刚熬好的粥,会在午后陪他在御花园散步,会在深夜,像这样,提着一碗热汤,推开御书房的门。
仿佛那日金銮殿上,那句“恭请陛下应允婚事”,从未从他口中说出。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十年的决裂,从未有过血海深仇。
单阙垂下眼,拿起朱笔,淡淡道:“你倒是清闲。”
“为陛下分忧,怎算清闲?”
梵野轻笑,抬手掀开食盒,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映入眼帘,姜香混着蜜香,漫溢在整个殿内。
他拿起玉碗,走到单阙身侧,递了过去,“陛下今日在朝堂上,为了拒和亲,又压了百官的折子,怕是累着了。”
单阙没有接,只是抬眸看他:“你那日,不是很希望我应允吗?”
梵野的动作一顿。
烛火的光,落在他艳绝的眉眼间,映出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即逝。
他将玉碗放在御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声音低哑:“陛下明知,臣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
单阙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将军那日,言辞恳切,恭请我应允,我听得清清楚楚。”
梵野抬眼,与他对视。
“臣是想逼你。”
他忽然坦诚,声音轻得像雪落枝头,“臣想看看,在江山与我之间,陛下到底会选哪一个。”
“结果呢?”单阙追问。
“结果……”
梵野低笑一声,眼底的疯戾褪去,只剩一片滚烫的占有欲,“陛下选了我。”
这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单阙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梵野,看着这个从地狱爬回来,一心要逼他疯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眼底藏着的,竟是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
原来这场博弈,他赢了,梵野也赢了。
他赢了梵野的真心,梵野赢了他的坦诚。
单阙拿起御案上的姜茶,抿了一口。
姜的辛辣,混着蜜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四肢百骸。
“北殷使团,明日便让他们回去吧。”
单阙放下玉碗开口,“割城、互市的条款,让鸿胪寺拟好诏书,与国书一同送去。”
“陛下不担心,北殷会反悔?”梵野问。
“他们不会。”
单阙的语气很笃定,“北殷国力已衰,三年前被我击溃主力,如今早已无力再战。割城互市,于他们而言,是唯一的出路。”
梵野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函,放在御案上:“这是臣的影卫,从北殷驿馆查到的消息。”
单阙拿起密函,拆开。
里面的内容,让他眸色微沉。
密函上写着,北殷国王此次遣使,并非真心议和。
而是听闻,大雍帝王为了一个妖臣,与百官反目,民心浮动,便想借着和亲的幌子,探探大雍的虚实。
若单阙应允,梵野定不会就此罢休,到时大雍内乱,北殷也可趁虚而入;若单阙拒绝,帝王失尽民心,于他们而言也有利。
密函上的字迹刺目,单阙指尖缓缓收紧,素白的纸页被捏出几道深褶,烛火映得他眸色沉如寒潭。
北殷从无半分真心,所谓议和、和亲,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揣度朝局、伺机而动的算计。他们赌的,正是他与梵野之间摇摇欲坠的羁绊,赌的是大雍君臣离心、内乱自生。
梵野立在一旁,看着帝王沉冷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北殷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凭一段婚事,就能搅乱我大雍根基,也未免太小看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