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被金銮殿上的血腥事传得沸沸扬扬。百姓围在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看向皇宫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只剩质疑与不满。
“听说了吗?陛下为了那个罪臣之子梵野,竟默许他在大殿上杀了御史中丞!”
“那梵野本就是妖臣,当年他家满门抄斩都是活该,陛下怎么能护着这样的人?”
“仁君?我看是昏君才对!为了一己私情,置律法于不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梵野在殿上杀人,陛下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这江山到底是姓单,还是姓梵!”
“当年盼他登基能做个仁君,如今看来,竟是个是非不分、护着豺狼的昏君!”
流言如刀,一刀刀割在单阙的心口。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更是群情激愤,以丞相为首的老臣,齐刷刷跪在丹陛之下,手中举着奏折,声声泣血,要求陛下严惩梵野,以平民愤。
“陛下!梵野狼子野心,祸乱朝纲,若再留他,必成大患啊!”
“请陛下下旨,将梵野斩首示众,以正朝纲!”
满朝文武,黑压压跪了一片,声声叩首,震得大殿发颤。
单阙端坐龙椅之上,明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垂眸,看着脚下跪地的群臣,听着那些字字诛心的弹劾,心底的暴戾与烦躁,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个男人,正站在朝堂之下,一身黑衣,眉眼温软,笑意浅浅地看着他,眼底却藏着看戏般的疯戾。
仿佛正在被弹劾的人不是他。
单阙薄唇微启,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梵将军平定边乱,北驱蛮族三千里,收复沦陷旧土十二城,护得边境百姓春耕秋收、安身立命;修关隘、整军制、肃边患,使我大雍北疆数年无烽火,万千黎民免遭兵戈之苦。
“他曾冒死奇袭敌营,以数千轻骑破数万铁骑,挽狂澜于既倒;抚流民、归耕稼、定边贸,令离散骨肉重聚,荒芜田亩重绿。凡边境之地,家家知将军威名,户户感将军救命之恩。”
他抬眼,目光扫过满殿哗然的朝臣,一字一顿,沉如钟鼎:
“论其私行,或有狂悖之处,朝野多有非议;
“论其公功,则是安邦定国、护佑苍生之伟业,功在社稷,利在万民。
“功过相较,足以相抵。纵有微瑕,不掩其赫赫功勋。”
一语落下,满殿文武皆是变色,丞相颤巍巍叩首,白发垂落尘埃,声音悲怆得近乎泣血:
“陛下!功是功,过是过,岂能如此混为一谈!他梵野在金銮殿当众弑杀大臣,目无君上,视律法为无物,此等滔天大罪,岂是边境微末功劳便能抵消的!”
“微末功劳?”
单阙忽然抬眼,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骤然翻涌开一层寒冽的锋芒。
他不再是方才那副隐忍克制的模样,周身帝王威压骤然铺开,压得满朝文武几乎喘不过气。
这才是真正的大雍帝王,不是那个温吞仁厚的储君,不是任人拿捏的七皇子,而是手握生杀、执掌江山的君主。
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一声一声,沉稳如雷,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丞相可知,北疆沦陷十六年,是梵野率死士夜袭敌帐,斩蛮族三酋,才夺回十二座城池?可知边境十万流民,是他开仓放粮、划田垦荒,才得以活下来?可知若不是他死守边关,如今蛮族铁蹄,早已踏过黄河,直逼京城!”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朕说他功过相抵,便是功过相抵。”
“日后朝堂之上,再有敢妄议将军、逼朕处置之人——”
他目光扫过阶下,冷意刺骨:
“杀无赦。”
最后二字落下,金銮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近乎消失。
所有人都惊在原地。
他们认识的单阙,向来仁厚宽和,待人有礼,从无如此凌厉狠绝之时。
今日为了一个梵野,他竟不惜撕破仁君面具,当众展露帝王铁血,甚至放下杀无赦的狠话。
妖臣误国,此言不虚。
可无人敢再言。
龙椅上的帝王眼神太冷,太狠,那是藏在骨血里的锋芒,是从冷宫地狱里爬出来的狠戾,只是从前被他死死压住,如今为了梵野,终于漏出了一角。
单阙的目光,缓缓落在殿下立着的梵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