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大雨倾盆。
豆大的雨珠砸在宫瓦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迷蒙。
御书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轻爆之声。
单阙身着素色常服,临窗而坐,面前摊着半卷未批完的奏折,朱笔悬在纸上许久,却未曾落下一字。
窗外天光淡薄,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清俊的侧脸,将那层常年覆在面上的疏离淡漠,映得愈发明显。
福全轻手轻脚入内,跪在御案前,双手捧着一封染了墨香的奏折,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礼部递来急折。”
单阙缓缓抬眼,指尖仍轻抵在纸面,语气平淡无波:“念。”
福全垂首,一字一句清晰念出:
“北殷国已于三日前遣使团抵京郊,先遣通事舍人递上国书副本,言北殷王感念陛下当年亲征神威,现恳请入京觐见,详谈罢兵休战一事,面呈国书,恭请陛下圣裁。”
最后一字落下,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单阙垂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北殷。
单阙指尖轻轻落在奏折封皮上,触感微凉。他没有立刻批复,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沉沉宫宇,眸色深不见底。
北殷此番突然求和,其目的到底为何?
边境太平,于苍生而言是幸事。
可他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不安。
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朝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悄然收拢。
“朕知道了。”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传朕旨意——准北殷使团入京,三日后大朝会,朕亲自接见。”
“奴才遵旨。”
福全躬身退下,殿门轻阖,周遭再次陷入死寂。
单阙缓缓拿起朱笔,在奏折末尾落下四个字,笔锋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
准,大朝见。
笔尖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点深色,如同心底那点悄然蔓延的阴霾。
他放下笔,抬手轻轻按在眉心,指腹下传来微微的酸胀。
忽而,殿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裹挟着雨丝席卷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梵野一身黑衣站在门口,发梢滴着水,衣摆沾了泥污,却丝毫不减那份艳绝与疯戾。
他没有撑伞,就这么淋着大雨,从将军府一路闯进宫,径直走到了单阙面前。
他看着面前浑身湿透的梵野,心脏猛地一抽,话没过脑就温声道:“怎么不撑把伞?染了风寒怎么办——”
单阙话一出口,自己先僵住。
那语气里不自觉泄出的关切,是深埋骨血里的惯性,他身为帝王、最不该流露出这种破绽。
梵野脚步一顿,那双空茫如深渊的眼,骤然凝起锐刺般的光。
他一步步逼近,湿透的衣料滴着冷水,在金砖地面砸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单阙紧绷的心弦上。
“染了风寒?”梵野低笑出声,笑声被雨水浸得又冷又湿,带着刺骨的嘲讽,“陛下这是……在关心臣?”
单阙猛地回神,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失态,重新覆上那层清冷疏离的帝王面具,声音沉下:“我只是提醒你,注意身份,莫要失了体统。”
“体统?”梵野已然走到御案前,居高临下,看着眼前强装镇定的人。
他忽然伸手,不是温柔,是狠戾——指节扣住单阙的下颌,力道极大,硬生生将他的脸抬起来,逼他与自己对视。
雨水顺着他艳绝的眉眼滑落,滴在单阙的脸颊上,冰得他一颤。
“陛下关心臣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梵野的拇指,恶意地摩挲过单阙唇角那道未愈的痕,“金銮殿上被臣按在盘龙柱亲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
“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关怀,可不是装出来的。”
单阙眉峰紧蹙,挣扎着偏头:“松开。”
“松开?”梵野非但不放,指腹反而微微用力,抵在他唇间,带着湿冷的雨意,“陛下忘了?臣是罪臣余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臣,陛下理应恨我、杀我、将我五马分尸才是。”
“可你刚才,在心疼我。”
一语戳破,单阙脸色瞬间发白。
“陛下武功在我之上,若是你想,今日在满朝文武百官面前你就可以杀了我。
“或是现在,你也可以一把推开我,然后拿起你手边的剑,架在我脖子上。”
梵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癫,指尖缓缓上移,轻轻卡在单阙脆弱的喉间,没有用力,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你为什么不杀我?”
“是舍不得,还是不敢?”
“不敢承认你心底的野兽,不敢承认你念了我十年,不敢承认……你这仁君面具下,藏着和我一样肮脏疯魔的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单阙最隐秘的伤口里。
单阙浑身僵冷,指尖死死攥紧御案边缘,指节泛白,几乎要将上好的紫檀木捏碎。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将眼前这个肆意践踏他帝王尊严的人狠狠推开。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