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晨钟响彻宫城。
单阙早已端坐在龙椅之上,明黄色龙袍垂落,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冷冽,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帝王威仪。
昨夜梦魇与心绪翻涌,尽数被掩在一层淡漠之下,看不出半分端倪。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内气氛肃穆,唯有细碎的议论声,随着通传太监那一声高唱,骤然归于死寂。
“镇国大将军——梵野,觐见——”
那道名字入耳,单阙垂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
他抬眸,望向大殿门口。
晨光被宫门切割成狭长的一道,落在缓步踏入的人身上。一身玄黑劲装,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艳绝凌厉,明明面含浅笑,温软无害,周身却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是梵野。
十年光阴,未曾磨去他半分艳色,反倒淬出一身惊心动魄的锋芒。
他一步步踏上白玉阶,步履从容,目光直直望向龙椅上的帝王,没有半分闪躲,更无半分敬畏。
满朝文武皆屏息。
人人都知这位将军是罪臣之子,凭一身战功回京,权倾朝野,锋芒毕露,是连帝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梵野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臣,梵野,回京复命。见过陛下。”
他垂着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龙椅之上,单阙静静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有恨,有痛,有压抑了十年的执念与疯癫,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无声碰撞。
单阙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威严疏淡,听不出半分异样:
“将军一路辛苦,平身吧。”
梵野缓缓直起身,抬眼,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他的笑容愈显癫狂,眼底空得像万丈深渊,字字清晰,意有所指。
“臣不辛苦。”
“只是时隔多年,终于能再见到陛下……”
“臣,甚是想念。”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骤紧。
无人听懂其中深意。
唯有龙椅上的帝王,指尖微微泛白。
单阙正要开口压下暗流,列中忽然踏出一人——御史中丞李嵩,手持弹劾奏折,面色铁青:“陛下!臣有本奏!”
单阙微抬手,温声道:“爱卿请讲。”
李嵩便厉声开口:“镇国大将军梵野,罪臣之子,狼子野心,回京途中私调边军、构陷忠良、屠戮地方官员,其心可诛!
“请陛下即刻下旨,将此妖臣拿下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李嵩是先帝旧臣,素来刚正,也是当年力主斩草除根、处死梵野的主力之一。
梵野抬眸,目光落在李嵩身上,笑意温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李中丞倒是消息灵通,连臣回京路上的琐事,都一清二楚。”
“琐事?”李嵩冷笑,“梵野,你屠戮清河郡守,私吞军粮,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你以为凭一身战功,就能逃脱律法制裁?”
他越说越激,手指直指梵野,“你这罪臣余孽,本就该当年随你父一同赴死!留你至今,已是陛下仁慈,你竟还敢回京作乱——”
“聒噪。”
梵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不等众人反应,他身形一动,快如鬼魅。
玄黑衣袂扫过玉阶,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扣住李嵩的脖颈。
李嵩脸色骤变,挣扎着想要呼救,却被那只手死死扼住,喉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纷纷惊呼:“大胆!梵野你敢在金銮殿上行凶——”
“陛下!快护驾!”
侍卫立刻拔刀上前,却被梵野周身凛冽杀气逼退半步。
梵野垂眸,看着李嵩惊恐扭曲的脸,笑意愈发癫狂,语气残忍至极:“李中丞,当年你力主杀我时,可曾想过,今日会是这般下场?”
“你……你放肆……”李嵩艰难挤出几个字。
“放肆?”梵野轻笑,指尖缓缓收紧,“在这金銮殿上,杀一个构陷忠良、公报私仇的狗官,怎算放肆?”
他抬眼,目光直直望向龙椅上的单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臣替您,清理朝堂蛀虫,您说,臣做得对吗?”
所有人惊骇交加的目光都集中在单阙身上。
帝王端坐龙椅,面色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看着梵野扼住李嵩脖颈的手,看着那玄黑衣袂上溅上的点点血星,看着男人眼底空茫却疯戾的光。
单阙薄唇微启,声音平静无波:“李中丞弹劾不实,构陷大臣,其罪当诛。将军处置,并无不妥。”
一语定音。
满朝文武皆僵在原地,不敢置信。
陛下竟……默许了梵野在金銮殿上杀人?
梵野闻言,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润悦耳,却带着彻骨的疯戾。
他指尖猛地用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金銮殿上,格外刺耳。
李嵩的身体软软垂下,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流下,染红了玉阶。
梵野松开手,任由尸体倒在地上,玄黑的指尖,沾着点点猩红。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漫不经心:“臣,遵旨。”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与疯狂,震慑得不敢出声。
单阙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
朝会草草结束。
文武百官战战兢兢退朝,不敢多留片刻。
偌大的金銮殿,很快只剩下龙椅上的帝王,与玉阶下的妖臣。
梵野缓步走上玉阶,玄黑衣袂扫过染血的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血痕。
他停在单阙面前,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身着明黄龙袍、清冷疏离的帝王。
“陛下,”他微微俯身,贴在单阙耳边轻声开口,“您,可有想臣啊?”
单阙抬眸,目光冷冽:“放肆。”
“放肆?”梵野低笑,忽然伸手,扣住单阙的腰,将人狠狠按在身后的盘龙柱上。
龙柱冰冷,硌得单阙脊背生疼。
梵野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少年时记忆里的清冽截然不同。
“陛下,”他咬着单阙的耳垂,声音低沉沙哑,“十年了,我们二人十年未见,陛下不想念我吗?”
单阙挣扎,却被他扣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