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屋里黑着。迎接他的,只有奶奶那张刻薄、满是皱纹的脸。
“死绝在外面了才回来?!怎么没让车撞死,省得浪费家里的粮食!”她尖锐的咒骂声像淬了毒的针,毫不留情地扎进刘景瑜的耳膜。她手里挥舞着扫帚,嫌弃地瞪着刘景瑜,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洗不掉的、令人作呕的瘟疫。
刘景瑜没有反驳,连鞋都没脱,低着头,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拖着沉重的步子,把自己塞进那个漏雨的阁楼。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怕被人听见的抽泣,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哭。刘景瑜把脸死死埋进那床洗得发硬、带着霉味的被子里,牙齿咬住枕套,咬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说不出口的“为什么”都咬碎在嘴里。布料在齿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某种东西在身体里断裂了。
枕头被刘景瑜咬破了一个洞,棉絮从裂口里钻出来,沾在他的脸上、嘴角,像一场荒诞的雪。咬着咬着,眼泪就流进了嘴里,咸的,涩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气。
刘景瑜想起周楚把日记本塞给自己时的微笑,想起周楚说“小瑜,你要像向日葵一样朝着光生长”;想起他白衬衫上干净的皂角香,想起他蹲下来帮自己系鞋带时低垂的睫毛。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每呼吸一次,就割一次。
原来光,是真的会走的。
原来他说的“永远”,只是他随口说说的、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谎言。
刘景瑜蜷缩在被子里,像一颗被剥了壳的、湿漉漉的种子,在黑暗里慢慢腐烂。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哭到后来,眼泪干了,喉咙哑了,连呼吸都带着钝痛。刘景瑜松开嘴,枕套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牙印,像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它形状像一片枯萎的向日葵。
然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刘景瑜,别再去了。
别再站在楼下数地砖了,别再等一扇永远不会为你打开的门了。他是首都的夏令营,是重点中学的白衬衫,是电视里才有的光;而你,是□□犯的儿子,是被亲生母亲抛弃的垃圾,是连奶奶都恨不得你立刻死掉的累赘。
你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天晚上,刘景瑜把那本向日葵日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用发抖的手写下:
“7月6日。他去了首都。整个暑假都不会回来了。这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一天。”
笔尖划破纸页,墨迹洇开,像一滴干涸的血。
刘景瑜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从那天起,刘景瑜不再等周楚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终于承认——有些光,从来就不是为自己亮的。而自己,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