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何校长轻轻拉开那座铁皮档案柜最底层的暗格。她将这本被刘景瑜视若珍宝的日记本稳稳地放在了厚厚的教案旁。虽然她很想通过日记本知晓孩子内心深处的世界,但她忍住了。
“真是个吃了不少苦的孩子啊。”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低声呢喃。
此时的何校长并不知道,她小心翼翼保存着的,不仅仅是一本少年的心事,更是一个即将被神明亲手引入深渊的、悲剧的开端 。
伴随着一如既往被欺负的日子,刘景瑜的日常生活出现了转变,他和周楚成了朋友。
周楚说要带他回家补习功课,刘景瑜整个人都僵硬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同学邀请去家里做客。走在周楚身边,穿过那条熟悉的旧巷子前往交管所家属院的一路上,刘景瑜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心里既受宠若惊,又被一种深深的忐忑不安紧紧裹挟着。
当周楚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一股饭菜的温热香气扑面而来。屋里的木地板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玄关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双柔软干净的居家拖鞋。刘景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土、鞋底快要磨穿的旧布鞋,又看了一眼那光洁如新的地板,一股强烈的恐慌和极度的自卑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鞋子里藏着什么——那是一双因为常年帮奶奶干捡废品的粗活而好几天没洗的破袜子,脚趾和脚跟的地方早就破了几个大洞,被汗水反复浸透后发硬,只要一脱下鞋,那股积攒的、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就会立刻弥漫在这个温暖干净的空间里。
“我……我不进去了。”刘景瑜慌乱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攥着满是补丁的书包带子,因为过度用力而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几乎想要立刻落荒而逃。
周楚没有开口询问为什么,他极其自然地穿着自己那双沾着些许灰尘的运动鞋,直接踩在了光洁的地板上,随后冲着里屋喊道:“妈妈,反正家里几天没打扫了,我和景瑜就不脱鞋了,等会儿我们一起来打扫卫生吧。”
里屋传来周母有些无奈又带着宠溺的答应声。周楚转过头,冲着僵在门外的刘景瑜随意地挑了挑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稳稳地拉进了屋里。站在明亮宽敞的客厅里,听着周楚翻找课本的轻快声音,刘景瑜的鼻腔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酸楚。周楚用这种不动声色的谎言,小心翼翼地护住了他那如同废纸一般一戳就破的自尊。
刘景瑜禁不住无声的流下了泪,周楚没有说什么,用自己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刘景瑜的眼泪。
那天补习结束后,刘景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家的。虽然周围依旧是破败的墙壁和阴暗的楼道,但他的胸腔里却一直跳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情绪。
刘景瑜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他的日记本 。他用稚拙的字迹写道:
“今天我很开心。我的日记本不用再当关坏事的‘铁盒子’了,它现在是开心日记本了!第一次去同学家,他真的很温柔,没有问我为什么哭,还用很白的手帕悄悄替我擦了眼泪 。他是那么耀眼,像发光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