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妈妈一声喝止，院中众人顿时没了声响。

只见尹妈妈扶着老夫人快步而来，二人身后跟着冬苑的周婆子。周妈妈昂着头，进了院子后，快步进屋搬出一张椅子，好叫老夫人能坐下说话。

谁知顾老夫人竟是不坐。

“都什么时候了？锦儿如今病成这样，哪有这闲心思坐下说话。”这话听着是在骂端椅子的周妈妈没有颜色，可老夫人眼光冷冷却钉在站她身边的王氏。

周妈妈却全然不觉挨骂，站得挺胸抬头，昂扬得很。

顾老夫人这一句话不响，却很重。院中此前唯一坐着的便只有王氏，老夫人这话不指名道姓，却是直冲着她面门而来，王氏觉脸上火辣辣的。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敛了面色向老夫人做福：“母亲。”目光扫过老夫人身后的周婆子。

竟是冬苑的人主动去请了福寿堂过来？

可顾逸锦是在冬苑出事的，冬苑又怎会主动去请来老夫人？顾府上下都知道二姑娘在老夫人心头的位置，难道苏氏不知？

她又看了一眼周妈妈，立刻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便是苏氏不知，她身边这婆子可是当年秦氏身边的人，也合该叫她晓得其中厉害。这苏氏，究竟葫芦里卖了什么药，请来了这老虔婆。

还不等她想明白，顾老夫人又开了口：“你起来吧。”缓缓看了一眼院中情状，又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王氏甫一站定，吃不准老夫人的意图。

若是老夫人晓得顾逸锦在冬苑出事，当是来了便冲着苏氏发落，怎的此刻竟是朝着自己连连诘问？

她想不明白，只拿捏着道：“母亲，方才听丫鬟来报说锦儿在冬苑用了吃食之后竟是连连作呕，故而媳妇特地带了府医和婆子们过来。”

瞧着自己这大儿媳妇说得一本正经的模样，顾老夫人险些被气笑了，气道：“你也知道锦儿病了！”

锦儿都吐得天昏地暗了，这个嫡母可好，竟是押着大夫在院子里忙着要给苏氏定罪。人命关天，难道给妾室定罪之事还能大过天去不成。

王氏一愣。

尹妈妈见状，忙对府医道：“林大夫，还有劳您先随老奴进屋，替二姑娘瞧瞧身子可有大碍。”

林大夫应了一声，弓着身子跟着尹妈妈进了屋子。

见到顾逸锦得到诊治，顾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扭头看向王氏继续道：“你既是知道锦儿病的不轻，也带了府医过来，倒是有心思先搜院子，放着锦儿在一旁难受？

“莫要说如今锦儿已经记到了你的名下，便是没有，这大门大户做主母的也鲜有你这般磋磨庶女的。”

王氏脸色红了又青。

顾老夫人这是指责她苛待顾逸锦？竟是还拿记名一事来说道。把顾逸锦记到大房难道是她自愿的吗？

她心中愠怒。老夫人当年便是偏心秦氏这个贱妾，如今竟然变本加厉因着那个贱人生的小贱种来当众编排自己。

她越想越气，双唇乌青发颤，半晌才咬牙道：“母亲教训的是。”

见着大夫人吃瘪，周妈妈竟是有些痛快。幸好姨娘聪明，让她快快跑去福寿堂请来了老夫人。若非如此，这会儿姨娘还不知道要叫大夫人磋磨成什么样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妈妈已经自觉把自己和大夫人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她走到了自家姨娘身边。

银冬见状也跟了过去。方才大夫人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冲进院中，叫她吓得腿软，这会儿子周妈妈请来了老夫人，一过来就压住了大夫人的气焰，她这才有了些底气。

顾老夫人目光随着二人挪动方向，扫见了苏氏叫人按倒在地上，皱了皱眉。

坐到了椅子上才道：“你起来罢。”

大夫人只得低着头一挥手，傅雪这才得了松快。她站起身子抬头看向大夫人，撞上对方视线。

近二月底，已是春暖花开，日头也较冬日里更长了一些。王氏的视线却寒冷淬冰，总叫人不舒服。

傅雪突然想起一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自当初苏氏进了顾府起，这位大夫人的手段就没停过，苏伏雪因着自己母亲之故不得不忍耐。

便是她来此处之后同王氏多有争执，也都是因王氏起头在先。而此刻，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倒像是要撕了她一般。

她忽然想起苏燚挨揍的那天，对着顾逸舟叫嚷几句，结果便叫顾逸舟抄起棍子将人打断了手骨。

傅雪背上一紧。冷冷回视过去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怒意。

这般态度，王氏瞧在眼里，更是愤怒。她心头渐渐生出一股无名怒火，直烧得她口舌发干。

傅雪看着对方越来越扭曲的面庞，无声笑了一下。

从前，顾家的大夫人美名在外，人人称赞她是个心慈的玉面菩萨。只从她醒来这日起，这位玉面菩萨却是越来越容易动怒了，如今哪儿还有半分的菩萨相。

此时，周妈妈凑到她耳边：“姨娘。”

傅雪回神，低声问道：“这位林大夫是何来历？”

“林大夫在顾府许多年，姨娘落水拿回还是林大夫给瞧好的……他在府中得脸，媳妇在后厨帮忙，还有一个儿子，如今是大少爷身边的伴读。”

傅雪垂下眼看了看脚下地面。

林府医竟是阖家都在顾府当差，还都是肥差，大夫人今日还真是做足了准备。她扭头看了一眼主屋，不知一会儿这位大夫会诊断出什么症状呢？

银冬咽了咽口水：“姨娘，老夫人来了，大夫人就不能再抄院子了。”

周妈妈也点头，老夫人都来坐镇了，还能让大夫人胡来不成？

傅雪笑了笑，没有说话。

请来老夫人的是顾逸锦，不是冬苑。顾老夫人的心思，她能猜的明白，那大夫人定是更加明白，她没有银冬这样乐观的想法。

她今日请老夫人过来坐镇，不过是让王氏无法做得太过分罢了。只有第三人在场，她才能慢慢同王氏走完这一局。

空气中的药味更浓了一些，银冬熬的药快到火候了。

傅雪闻着那股味道，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约莫过了一刻的功夫，尹妈妈带着林大夫回到院中向顾老夫人回话。

“回禀老夫人，大夫人，小人已经为二姑娘诊了脉，用金针扎了几处穴道先止住了二姑娘的呕症。小人已经拟好了方子，待姑娘服下后，两贴便可恢复。”

见尹妈妈点头，顾老夫人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