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是在和明钺见面的时候发生的。
-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导致朝生听不清其他地方的情形，但身上的便携感应片却很安静。感应片的另一个在明钺身上，只有他遇到危险时，朝生身上的这个才会振动。
可能是闵然和傅南为确实尽了力，又或者是其他情况，总之，跑来的一路上，便携感应片都毫无异常。
只是三人赶到冷藏室的时候，却齐齐止步在大门前——这里的爆炸程度远比她们想象严重。
进出的金属门一半悬挂在门框上，一半嵌在门口对面的墙里，表面都被冲击波炸得凹凸不平。地面布满数不清的细窄裂缝，穿过门框一路蔓延向储存室内部，里面近乎一片漆黑。
此时，爆炸声已经逐渐平息，朝生想也没想，便往里扔进一个飞行灯。
趁里面人被分散注意力，可以冲进去，朝生正这么想，却听一声尖叫传出：“啊！！——！”
声音却又立即被捂住。
“别叫！你生怕没人过来吗？”
“……唔……我……”
是闵然和傅南为？他们没事？
朝生当即飞奔进去，邹雨和抱着珀尼特脑袋的斯川紧随其后。但一进去，她们又立即傻眼站在门口，原本以为里面的人很危险，却没想到——
黑暗中，明钺三人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躲在由机器人围成的异状碉堡中。
明钺在点击着发光的身份环，闵然则一手捂着傅南为的嘴，一手握着枪警觉地四处乱看，乍看两人都很正常，倒是傅南为，挤在闵然和明钺中间，一手拉住一个人的胳膊，像是恨不得被两人抱住才好。
看到进来的人是朝生她们，闵然这才松开傅南为的嘴。
傅南为顿时如遇救星，一脸泫然欲泣：“队、队长——！！你们……终于——”
“闭嘴。”
于是，热情和激动被迎面浇了个正着，他只能哼哼唧唧地“哦”了一声。
看见满地的机器人残骸，邹雨却有几分欣慰，拍了拍闵然的肩膀：“不错啊，能干掉那么多机器人。”
闵然愣了下后，忽然有些结巴：“还、还行吧。”
“但……不是大部分……都是明钺机器师……唔……”
于是，话还没说完，傅南为又被闵然捂住了嘴：“还说，总比你一个都没收拾的好。”
“唔......唔......”
两人的吵闹声中，朝生的听觉渐渐回复完全，这里周围确实再没有其他活的东西了。
但事情会那么简单吗？
她不觉得老生引起的这一系列爆炸竟然会那么巧地没炸死她们任何一个人。
朝生又看向天花板上那个被炸出的巨大黑色窟窿，窟窿一路向上，像一个表面崎岖的巨大工业烟囱，洞口的最上方，隐约能看见外面的天空。
“你们刚刚是从哪里过来的？”
“啊…..?哦……”对于朝生的忽然发问，闵然有几分猝不及防，他偷偷瞥了眼斯川，才说，“……是和耶机器子宫基地。”
朝生却没有再追问的意思，视线又回到窟窿上。她记得子宫基地是建在水面上的，这洞口没有水，也看不见高楼，那她们大概率是在湖道附近。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哐啷、哐啷、哐啷......
呼嗡、呼嗡、呼嗡......
哗哗啦、哗哗、哗啦......
……
城市的各种杂音淹没了那些最为重要的讯息，朝生无法判断远处即将到来的脚步声，究竟是会从这个洞口下来还是档案中心的电梯下来。
“那个，队长……”闵然看了朝生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邓归机器师的大脑……”
果然是这件事。
“没时间。”
冷淡的口吻瞬间将斯川引炸：“你不是队长吗？为什么一直说这些狗屁话！！”
拳头再次挥来，这次朝生索性躲都懒得躲：“这么大的动静，你觉得警卫人员会等我们慢慢找到邓归再来吗？”
斯川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闵然也跟着沉默。
她们都知道这不可能。
但忽然，明钺开口喊了声：“朝生，我我接收到邓归的信号了。”
“在这里？”
“在这里？！”
朝生和邹雨几乎同时发出疑问。
“嗯。”
朝生立即走到明钺跟前，只见他手指快速操作，显示屏的数字代码瞬间变换，而后变那些混乱的发光数字变成了简短的几个拼音：
「BANGWO」
——帮我？
明钺又解释：“她能准确传达出自己的想法，说明大脑还存有意识，我们可以把她带回国九夏国。”
噔噔噔、滋滋、嗡嗡嗡......
周围的杂音越来越多。
“不行。”朝生当即否决明钺的提议，“我们要尽快离开。”
“但她还活着！如果带回去，邓归机器师说不定可以用机器的身体活下来。”
“靠我们国家的机器技术？”朝生忍不住开口质疑，“我记得我们国家的生物医学和神经学可是很薄弱，连赛博人都做不出来。”
明钺一时愣住，半晌抿了下嘴唇：“但还有你姐姐、莫老师和辛无思，总会找到办法的。”
“所以你是想带她回去做研究？！”邹雨忽然情绪激动，“那还不如让她死在这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邓归机器师哪怕有一丝活着的机会，我都不想放弃。”
“但你怎么能确定这个信号不是别人的圈套？”
自从进入帕蓝国后，朝生就一直有种被人暗中窥探和操纵的感觉，而这一切都在和老生的正式见面后得到了证实。
“我们机器师内部有自己的——”
明钺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又是轰地一声，一股汹涌的潮气伴随着哗啦啦的震颤声从巨大窟窿里传来。
其余几人顿时抬头。
不好！
朝生的身体反应得比大脑更快，她抓起明钺和邹雨便往大门外跑。
可不过几步，浑绿的水泄洪般涌至脚下，巨大的水流冲力瞬间将闵然、傅南为和斯川撞得冲到墙上，只有朝生稳稳站在原地，两手拖拽着明钺和邹雨。
不过眨眼间，水已经漫到膝盖。
“噗……哈啊……哈……”
“救……呼噜……救……唔……”
“你给我起来！！这么浅！淹不死你！”斯川快速从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又一把将傅南为从水里捞出。
闵然的手臂被金属门的尖角划伤，爬起来的时候，血混着水流不停往下滴，他的表情有点绝望：“看来真的来不及，队长，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朝生轻轻蹙了下眉，老生明明可以杀她们却没有，但现在又是这种情况，这究竟是想让她们死还是不想？
湖水灌入的速度像是被开了最大阀门的泄洪闸，片刻间，水位线已经到大腿。
这个洞口肯定是出不去了，水流那么大，而且为了防止普通人发现这件事，警卫人员大概很快就会集结过来。
既然官方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朝生没时间再多想：“走档案中心撤退。”
那里的人才会是最少的。
于是，她抓着明钺和邹雨便往门外跑，斯川和闵然攥着傅南为跟在后面。
积水限制了奔跑速度，跑了好一会，她们才看见来时那条熟悉的走廊，此时，水已经齐腰深，地下的大部分区域都停了电，只有两个跟随的飞行灯照亮水面时不时飘过的残碎人体组织，又或者是泡发的人皮，墙体之间还回荡着些只有朝生能听见的人声。
几人全然不予理会，专注地向前跑。
但走到又一扇大门前时，朝生却明显感觉明钺和邹雨放慢了脚步。
这是进来时的第一扇门。
她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这两人想做什么：“不行！”
“但这里面全部都是活着的人啊，朝生！我们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被淹死！”邹雨似乎早就决定好，想也没想就将手从朝生掌中抽出来，而后头也不回地就冲了进去。
大门打开的瞬间，各种凄厉惨叫、痛哭哀鸣都涌进朝生的耳朵。
“救命！救命啊！快来救救我们！！”
“好痛…..好痛啊……”
“我不想死……不想死......呜呜呜......”
“老天啊，救命！拜托放我们出去！！”
……
那些她远远就听见，却强行屏蔽的声音，再也掩盖不住。
“这、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斯川一脸难以置信，但她不过想了一秒便也冲进去。
“……我……我们也去吧……”
“啊？行、行吧。”
最后，走廊里只剩下了明钺和朝生。
水面翻涌，渐渐浸到下腹部，朝生感觉全身都是冰凉的：“你是不是也要进去？”
“是的。”明钺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朝生的手背，试图让她放开。
“这些人都是辐射病晚期，迟早要死的，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做这种不划算的事？”
面对朝生这样冷漠的提问，这次明钺没有再表现出那副疏离和哀伤，他只是轻声笑了下，蓝灰色眼睛透出几分温柔：“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在实验治疗医院，一起许下的愿望吗？”
实验治疗医院。
愿望。
这个问题像一针清醒剂，忽地扎在朝生的胸口，她感觉心脏有些密密麻麻地疼痛，又开始慌乱不匀地跳动。
「希望我们的爸爸妈妈都能活得健康长久。」
实验治疗医院的天台上，云雾难得散开，她们对着夜晚的月亮许愿。
对啊，她记得的，只不过她以为自己忘了。
“我想，这些人的心情就跟当时的我们一样吧。”
朝生顿时不自觉松开手，明钺的手毫不费力地便挣脱。
就在朝生以为他也立马要走的时候，那只手却忽然反握住她的手：“所以，要不要一起？”
“……？”
不等朝生反应，下一刻，她便被明钺拉着进了贮存仓。
光亮刺激着冷漠的双眼，声音淹没了一贯冷血的大脑，她最终没再抽出手。
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的电力还在勉强维持着，但即便如此，也有接近半数的玻璃舱已经不再作用，里面的患者要么被淹死，要么因失去医疗辅助而死亡，邹雨她们在援救的便是剩下的另一半。
“啊…….救命……”
“拜托，快……快救救我……”
“啊！我、我快死了！先救救我吧！”
……
没被救出来的人都很急切，被救出来的人则虚弱地靠在墙上，由于被浸泡在水里，他们冷得瑟瑟发抖。
“请问我……我们现在从哪里出去啊？”
“谢谢、谢谢。”
“你们，你们是政府的人吧？会给我们安排新的治疗点吗？”
政府的人？说什么呢？
朝生一边扶出玻璃舱里的人，一边又忍不住脸色发冷，他们难道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情况？
等所有活着的人都被救出来的时候，水已经漫到朝生胸部的位置，也就在这同一时间，仓房的吊灯忽然闪烁了几下，而后，整个房间暗了下里。
“啊！怎、怎么了？！”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不要……我不想死这里……呜呜呜——”
……
“安静！！我们在这里呢，请大家不要担心！！”邹雨嘹亮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人群里的那股不安顿立马退散了几分。
话音刚落，只见天顶上忽然有星星点点的绿色淡光亮起来，众人的视线顿时被吸引过去，等到那些光点渐渐下落，大家才看清楚，那是一个被一些线缆连着的金属球，球的表面有数个插孔，绿光就是从那些孔洞里散发出来的。
朝生一眼便认出，这是之前被她打断腿的机器蜘蛛。
它怎么会在这里？
电光在半空劈劈啪啪地闪烁，一根根连着的电线从金属球上断开，插孔的光渐渐变成红色。
与此同时，明钺的身份环又闪烁着弹出一行信息：「XIEXIE」
“它、它就是邓归机器师！”闵然离明钺最近，立马就看见了。
明钺在身份环点击了几下，才面露惊喜：“是的，确实是。”
这让朝生和邹雨都有几分惊讶。
原来最开始的那个奇怪机器蜘蛛就是邓归机器师，她从那个时候就是想告诉她们这地下基地的情况。
朝生又看了眼周围——所以，是她在用最后的理智和意识维持着这里的电力情况？只凭借一颗残存的大脑？
为什么要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被杀害？
朝生心中忽然涌现很多疑问，但她却没办法从邓归口中知道答案。
金属球上最后一根线缆断开的时候，球体直直下落，而后被闵然一把接住，抱进怀里。
“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
但回去的路并不太顺利，除了两个邹雨和明钺分别背着的小孩，其余病患的身体都太虚弱了，他们走得很慢，还不时会被水冲倒，等到电梯出入口的时候，水已经漫到朝生胸口了。
“电梯只有左边的这部能运行，分批上去。”明钺再次侵入运行系统。
“但、但这水浸泡着……电梯还能用吗？”有人发出了奇怪的疑问。
一个年纪大的男人随即开口：“你——咳咳，以为都你家那破地方吗？这……可是帕蓝国首都。”
“你也没必要——”
“别争这些没用的了，还是讨论谁先上吧。”
“谁先？当然是病情轻的先。”
“凭……什么？当然年纪小的先。”
“尊老爱幼，咳咳——当然老人和小孩先！”
“当然……”
……
一时间，争吵声咳嗽声混在一起，混乱不堪。
朝生不是没料想过这种情况，脸色顿时冷得可怕：“再吵全都留这里。”
于是，空气瞬间安静，那些人看朝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异样。
算上全部的人，这里一共有四十一个人，考虑到患病的人体重较轻，一次可以搭乘十四个人，三次就可以结束。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大堂里的警卫系统。
患者们都以为第一批上去的人是最安全的，却不知道其实第一批也是最危险的。
虽然预测档案中心的警卫不会太多，但没到大堂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谁都不知道真实情况是怎么样。明钺不能是第一批上去的，第一批却一定要有她们的人，这样才能汇报具体情形。
所以应该选谁？
“我先上去，你和明钺下一批吧。”朝生还没拿定主意，邹雨便先开了口，她轻轻挑了下眉，一脸轻松，“既然是我要救人，就我来吧。”
她又立即向其他人说道：“别管什么病情轻重、年纪大小了，按我说的来！个子矮的人和我一起先上去，小孩第二批。”
边说她边将背上的小孩交给傅南为：“一个小孩子你可给我扛住了，不然回去运动训练翻倍！”
“好、好……！”
伴随着水面越来越上升，其余病患终于再无异议，都只急切地希望流程快点进行。
叮咚，电梯下来开门的瞬间，人群和水一同涌入，而后金属门缓缓关上，将水中的灼热视线隔绝开来。
咕噜......咕噜......咕噜......
嘶唔——嘶唔——嘶唔——
哗、哗哗、哗......
滋滋、滋滋、滋滋......
没了说话声后，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那些细微的声响在黑暗的地下便显得格外明显。
黑暗中，飞行灯的灯光也渐渐微弱。
时间一下子变得格外漫长，
水已经到了朝生的下巴。比寒冷和呼吸不畅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杂音和水体的强烈腥味，这些都使得朝生的听觉和嗅觉都远远不及平常。
“嘶——好、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