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西法·加的尸体渐渐被吞噬，身体几乎和十号连在一起，像被用血网缠住的食物。

朝生和邹雨顿时齐齐后退几步。

直觉和之前的经验都在说明这个人很危险。

“你，究竟想做什么？”朝生没理会她的那声姐姐，举起手中机枪扇，冷声质问。

十号歪了歪头，起身坐到操作台边缘：“没想做什么，本来不应该动手的，但你们太拖拉了。”

“她都说不知道科会中心的事情了，又那样对你们，不应该快点把她杀了吗？这样可不行啊。”

她说得轻飘飘，就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朝生倒也不怎么诧异：“除了西法·加，姆希·罗维和邓归也都是你杀的吧？为什么要杀这些机器师？”

“当然是因为有杀的必要才杀的，西法·加自己说的，我只是让他们的人生更有价值。”涌动的肉疙瘩吞噬面部所有皮肤，十号的脸变得极其恐怖，但表情却有种诡异地平静，“邓归是她自己找死，至于那个姆希·罗维——”

“我还以为机器师应该都很聪明，不过他好像有点蠢。”

这副仍旧轻描淡写的态度，瞬间激怒邹雨，她手中等离子刀倏地伸长，架到十号脖子上。

十号眼轮匝肌抽搐了下，手上却没动作：“他都知道我是来杀他的，居然没有逃跑，这难道不蠢吗？”

“你说他知道你来杀他的？”邹雨顿时皱起眉头。

“是啊，我告诉他的。”

“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啊。”十号仍一脸无辜。

“那怎么可能——”话没说完，邹雨紧皱的眉头忽然一松，变成种难以言说的讶异，“你——”

只见浑身被血染红的十号，脸上长出新的皮肤，最开始是肉粉色，而后变成浅肤色，再一瞬间变得暗沉而皱起。一旁西法·加的脑袋骨碌碌滚到地上，身体则完全被吸收，渐渐地，十号的皮肤一会粉一会褐，交替着一层摞一层包裹住整张脸，直到最后，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朝生和邹雨面前。

是姆希·罗维的那张脸。

“——是你假扮的姆希·罗维？”

邹雨不像朝生能听到对面的细微传话，才反应过来。

“假扮？我不需要假扮他啊。”十号的声音也恢复成衰老男性的状态。

即便推测出他可以变成其他人的样子，看着眼前的情形，朝生也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

但他说没有假扮？

仔细看眼前人的脸，朝生忽地觉察出几分异样。

他，好像确实不和姆希·罗维完全一样。

上次去姆希·罗维家搜查时，仔细看过他的尸体和照片，脖子那里没有痣，鼻梁骨的凸起角度也有差别。

而且最为怪异的一点是，眼前的这个假姆希·罗维比上次老了不止十岁。从发丝到皮肤质地再到瞳孔颜色，都透出一种老人的垂暮之姿。

不过唯独眼神不同，他的眼神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光，冷漠却不老成。

朝生想起风沙海的利斯弗，一个人的真实年龄是眼神无法掩盖的，所以眼前这个人——也是年轻人。

相似的容貌，不大的年龄，明知会死却不逃走。

朝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你确实没有假扮姆希·罗维，因为你是他的孩子。”

旁边邹雨一脸错愕：“但这不可能啊，他和姆希·罗维都一样大了。”

“不，他的实际年龄大概就二十多。”

听见这话，对面的假姆希·罗维顿时睁大双眼：“姐姐，你记起来了！”

“什么？”

他表情又立刻恢复正常：“原来没有。”

“你究竟在说什么东西？！为什么一直叫朝生姐姐？？”

假姆希·罗维不回邹雨的话，只眼神冰冷地看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本来很想也杀了你的，但可惜不行。”

他又转头看朝生：“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不过居然记性不好了，真奇怪。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可是一见面就认出你了，我是老生啊。”

老生？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朝生大脑嗡地一声出现片刻空白，一种莫名的空洞和恐惧感从心底涌出，就像是本能在抗拒。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朝生立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回事，根本就无所谓，也没必要在意，只要抓他——

“额……”

忽然，尖锐细密的疼痛从大脑中心某个区域传来，朝生脑海里闪过几幕怪异的画面。

「……装满淡黄棕色液体的巨大玻璃柱，气泡上涌，两掌大的肉粉色胚胎，有头有四肢，黑色的眼珠子，好多发光的管子……」

「咕嘟、咕嘟、咕嘟……

玻璃柱，巴掌大的红色絮状体，在跳动……」

「……手贴上玻璃，胚胎初具人形，黑色的眼珠和透明的眼皮，胎儿睁开纯黑的眼睛……啊——」

思绪和脑海中的那声尖叫同步被掐断。

「……“姐姐？”……被一双手拉住，是一个齐肩高的男孩……」

陈旧的回忆场景和眼前衰破地面摇晃重叠，男孩的脸渐渐消失。

“朝生！你怎么了？”邹雨过来一把搀住她。

“朝生？”老生坐在操作台上声音缓缓，“这是你的新名字吗？”

疼痛伴随着画面一起褪去，朝生扶着额头抬眼看对面。

即便眼前的人已经头发银白，满脸皱纹，下垂的肌肉也改变了面部的轮廓，但特征标识物不会改变，也就是脖子的那颗痣——他是刚刚脑海里出现过的男孩子。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既然过去她不在乎，那现在也没有什么在乎的必要。

况且她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朝生强行冷静下来，擦去额头细密的汗：“这应该不管你的事吧。”

老生歪了歪头，仍露出一副和年龄不符的无辜：“是不关我的事，不过对比之前的「仄弱」，我还挺喜欢你这个名字的，这样我们名字里就都有「生」了。”

“不要再在那里胡说八道了！朝生她从小就是和我一起上学的，你根本就是想拖延我们的时间！”

“拖延时间？”老生想了想，“也有可能。”

“你——！”

朝生拉住挡在她前面的邹雨。

既然老生之前没有杀她们，那现在也不会了。

于是，她走到操作台前，与老生双目对视：“我问你，你和虚拟游戏里的黑衣女人苏克莱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老生的表情似乎愣了下，“当然是见过面的关系。”

朝生内心顿时冷了几分：“不，你撒谎。”

“姐姐凭什么这么说？”老生僵硬地勾起笑：

“第一，黑衣女人不叫苏克莱；第二，她已经死了三十年——所以你根本就不认识她。”

“原来是这样，姐姐不愧是姐姐。”老生盯着朝生看，眼睛一动不动，眼皮却显得比之前更沉重和下垂，“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想确认虚拟游戏的设计者是不是我吧？”

“是，这个人到底是谁？”朝生双眼死死盯着老生，左手缓缓伸进腰包。

老生也同样看着朝生，但半晌他才开口，像个年迈的老人：“既然这样，那就——”

嘭！

“——没办法了。”

话音落的同时，一枚翻着绿光的球状物直直砸到老生身上，里面装着的透明液体四下溅开。

伴随阵阵白色冷雾，他的下半身被覆盖上一层白色的霜，那些原本像流体般滑落的□□也被冻住，上面一粒粒的肉疙瘩变成了凹凸不平的冰面。

瞧了眼自己被固定住的下半身，老生才抬起头：“啊，这下没办法逃了。不过姐姐怎么知道冷冻会对这有效，不愧是姐姐。”

他语气平淡，脸上既没有畏惧也没有欣赏，忽然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

“不像科会中心的那些人，好蠢，没死的时候，总是得意洋洋，死的时候只会哇哇大叫，确实还是让他们死掉更有价值。”

“不过最蠢的还是姆希·罗维，明明都知道我是有目的的，还留我一起吃饭、带我出去玩，说什么感情是可以培养的，真蠢，就因为我是他孩子——”

“你说够了没有！！”

邹雨终于听不下去，一直出鞘状态的等离子刃猛地刺中老生肩膀。

老生的血顿时像寄生虫般顺着绿色刀刃往上爬，不过爬了几厘米，它们就又退了回去。

噗呲——

邹雨倏地收回绿色刀刃，满面愤怒：“无辜的人被你杀，还要被你侮辱，你简直该死！”

“无辜？无辜的人不可以杀？”老生忽地又诡异笑起来，“可是你们都杀了啊。”

“负责剥皮的那些机器人，还有「六只脑」不都是人吗？”

邹雨一时愣住，半晌才愤怒喊道：“那不一样！它们的那种状态还能称之为人吗？”

“大脑还活着，也有生命体征，为什么不是？而且说不定那些里面，就有邓归呢.”老生冷漠地歪了歪脑袋，“果然，为了达到目的，人总是能合理化自己的各种行为，你们和我也没什么不同啊。”

“不如——”

老生目光忽然转向朝生，幽寂而深冷。

就像被一块雕着人像的墓碑注视着，朝生莫名有种怪异的感觉。

还没搞清楚那股怪异感的来源，只见老生嘴巴又动了几下，声音轻轻传到朝生耳朵里：

「——回到我们身边，在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

真是无聊。

被眼前男人牵引了几次情绪后，朝生决意不再听他胡说：“别说废话，设计这个游戏的是谁？既然疼痛对你不起作用，我不介意让我们的机器师强行侵入你的大脑。”

“侵入大脑？那……恐怕不行啊。”老生忽然抬起手，手掌盖住左上半张脸。

朝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却也不打算贸然靠近。

只见那张本就皱起的脸，瞬间像被揉捏的面团般堆得更高，老生的五根手指深深陷入其中，又往下一扯，皮肤筋肉剥离的同时，额骨和颞骨也喀嚓碎裂。

血顺着眼眶流下，与之一起流出的还有那些寄生虫一般扭动的病毒肉疙瘩。

朝生和邹雨全都表情凝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眼前这个人根本是个巨大的病毒载体，没有穿防护服完全没办法靠近。

朝生也终于明白通风管道里的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只要变成完全化的病毒体，像团烂肉一样到处游走就可以了。

老生团了团手上的皮肉骨碎，一股脑地又糊回自己脑袋上，大脑里的红色肉球蠕动着包裹住，一点一点往回吞噬。

“看吧……这种情况没办法侵入我的大脑吧，除非……你们不在意机器师的死活。”

眼看敌人的脑袋又在渐渐恢复，朝生和邹雨却什么都做不了，两人一个面色更冷，一个神色更怒。

老生则仍佝偻地坐在操作台上，满是褶皱的脸诡异笑着：“不过……不用担心，要杀你们……我早杀了……现在只等……”

等？

等什么？

朝生脑海一根弦猛地收紧。

之前以为老生拖延时间是为了等人来救自己，但他完全不需要人救，那又是在等什么？

“咳……咳……”

沉重的咳嗽声从对面传来，像一个个砝码压上弦，让朝生思绪更加紧绷。

“咳……咳……”

也压上老生弯曲到变形的脊背。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