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对面再抬起眼,朝生才猛地反应过来,她知道老生在等什么了。
快速的恢复能力、和年龄不符的外表、越来越频繁的咳嗽声,还有比上次更加斑白的头发。
她应该早点注意到的!
极致的集体重构能力代价是极致快速地衰老。
所以他根本就是在——等死。
瞬间,朝生拉起邹雨的手就要往门外跑,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要离开这里。
“你……终于……知道啦……”老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虚弱得不像样子。
但邹雨却像被定住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肯动。
“你干什么?”
“斯川!斯川还在这儿啊!我们不能——”
“她死了!”
“都没找到她,怎么能确认她就死了?!”
“你——额……”
滴、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
忽然,密密麻麻的声音涌入耳道,就像整个人被嵌入时钟里,朝生感觉一阵恶心。
紧跟着下一秒——
轰!!!嗡————
耳朵仿佛被灌满水,闷响被无限拉长,而后,一切倏地安静。
天花板和地面剧烈晃动,碎石和尘灰簌簌往下砸,灯光疯狂闪烁,
爆……炸?
明钺那边?!
朝生捂住耳朵,起身便要向外跑,却又猛地反应过来刚刚那阵声音是从斜上方传来的,不是大脑冷藏室的方向。
朝生骤地停住脚,目光看向老生。
但他为什么既不杀她们也不杀明钺?
掉落的墙皮和垂下的线缆变成混乱的帘幕,老生仍稳坐在操作台上,头发全部脱落,皮肤干枯地绷在脸上,像一截腐败的木头。
「再好好想想……我的话。」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说着。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隐约的爆炸声陆续闷炸在耳边,面对朝生的大声质问,对面却只僵硬笑着。
不,就算冒着被感染的风险,也绝不能就让他这么死了——他是目前明面的真凶,也是找到幕后操纵者的关键线索。
朝生当即下定决心,摇晃着向老生冲去。
机枪扇被挥动的瞬间,六枚子弹齐齐射出,击中老生左手手臂,而后只听喀嚓一声,他的手掌直直下落。
眼看就要抓住那只断手,一个身影忽地从眼前闪过,紧跟着她便被一双强悍的臂膀抱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一旁倒去。
朝生下意识想甩开身上的人,但下一秒——
嗡——轰——嗡——
刚刚还在的位置依然被落下的悬挂机器臂砸得凹陷进去,朝生猛地回头看,原来是邹雨。
她的嘴巴在缓慢动着,看起来很生气。
“……你……命……”
“…………我…………没有……”
周围的爆炸声还在继续,朝生的耳朵已经近乎被震聋,根本听不清邹雨在讲什么,她也没空去留意她的嘴型。
因为现在最紧要的是那只手,这是任务。
小腿上的疼痛愈发明显,朝生一把推开邹雨的手,像是感受不到般往地上那滩血污走去。
那是老生被机器臂砸中的瞬间爆裂出来的。
血还在快速地弥漫,每散开一点,便立刻被天花板落下的灰尘沙石覆盖。
手,那只手。
朝生在脑海里搜寻着它刚刚掉落的位置,应该落在操作台边沿下面。她随即抓住连着一大块墙体的机器臂,猛地向一旁甩出。
于是,下面一滩烂泥似的暗红色喷泉般往外涌,伴随着浓重血腥气,断手躺在其中,老生被腐蚀烂透的脑袋也在。
朝生立即用存储袋将断手取出,又用搜集管在老生的尸体上采了些血肉。
这样「苜锈病毒」的样本也拿到了。
转身正要走,却瞥见老生的那颗脑袋,血红色虫状肉条从他的眼眶、鼻腔钻出又涌进,似乎是在焦灼地享用这最后的餐点。
他应该是死了。
但他的嘴唇还在微弱地开合。
朝生不想在意眼前这不人不物的东西在说什么,却不受控制地,还是一字一句地读了。
「......我......很......想......你......」
「……他们………也………是…………」
说完,老生的最后一片嘴唇也消失,全身彻底融化成血水。
他们?
朝生倏地有几分警觉,他们是谁?
不等再想,天花板倏地落下一块石头,砸进血水中,一个白色沾着血的尖角翘起。
这是?
朝生不自觉拿起石头,一张斑驳的彩色方片顿时小船般漂浮起来,上面隐隐绰绰地浮现两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是姆希·罗维和老生。
轰——!!!
嗡——嗡——
忽然,又一声沉闷的巨响袭来,这次的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即便朝生无法听清,她却能感受到那股从上方传来的强烈波动。
整个空间都在摇晃,地面裂开几道黑色的缝隙,满地的金属垃圾嗡隆隆地发出共鸣。
朝生捡起照片便跌跌晃晃地往邹雨那边走,邹雨也过来接住她,这次朝生终于看清她在说什么。
“你究竟在干什么!这样可能会感染病毒,为了任务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朝生想反驳说,你不也一样,为了一个死了的尸体,在那没命地找,不过想起邹雨的那副样子,她最终还是没开口,只默不作声地把那张沾了血的相片也塞进口袋。
而邹雨也刚好想起来这件事,立即就要扑到金属垃圾堆里。不等朝生去拦,几个废弃零件骨碌碌滚到二人脚边,挡住了邹雨的去路,而后,越来越多的金属零件从垃圾堆上滚落。
是上方爆炸造成的的空间震动导致的?
朝生正这么想,却见几束淡淡的蓝光从垃圾堆的缝隙里透出来。
“……川!是……斯川……”
邹雨激动的声音朦胧地跳动在耳边,她边说边在簌簌直落的砂石中跑了过去。
朝生却有几分不解,斯川没有防护罩,在那种电流下怎么可能活下来?
只见那道蓝光越来越亮,将它周边的金属垃圾一个个弹开,邹雨也被逼迫得不得不停住脚步,而后倏然间,蓝光急剧变强到发白的程度,形成一个半球状的发光屏障,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
直至那一块区域的地面都变宽敞,蓝光才骤然渐弱。屏障消失的瞬间,空地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才显露出来,是斯川尼克没错。
她正蓬着头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没有四肢的老旧机器人,蓝光就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邹雨肉眼可见地高兴,弯腰就托住斯川的腋下,想将她拉起来。
但斯川却像脱了力一般一动不动,只低着头沉默。
邹雨立马意识到不对劲:“怎……么了?”
斯川仍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她的指尖在轻轻地发抖。
邹雨顿时有点焦急:“你……怎么了?”
斯川仍一句话不说。
天花板的墙灰簌簌掉落,地面仍在晃动。
“你…究竟怎么——”
邹雨箍住斯川双臂的同时,斯川才缓缓抬起头来,她碧绿的眼睛没了神,失魂落魄。
“这、这是……我……”话说到一半,她的眼眶已经通红,又低头望抱着的机器人。
机器人的四肢全部断裂,身体被锈蚀得不成样子,只有眼睛部分的LED显示屏,微弱地闪烁着。
满是乱码光条的显示屏里,一道弯弯的眼睛一直亮着,还有那闭不上的空洞咽喉里,机械的声音不断发出:
“对、对——卟起——”
“对——卟起——”
“——卟起……”
……
听见这声音,邹雨瞬间明白过来:“这,这是你姐姐吗?”
斯川麻木地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一时间,邹雨抓着斯川的手也僵硬住。
“对、对——卟起——”
“对——卟起——”
“——卟起……”
珀尼特的声音却不因任何人的情绪波动而改变,就好像她真的已经成了一个机器人,只有到能源耗尽的最后一刻,才会终止。
终于,斯川再也忍不住,她捂住机器人的嘴巴,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拜托!不要再道歉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想问她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骗我!既然不要我了!又为什么要救我!!”
“但我不想她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帮帮我!我……我好痛苦!”她一边说一边拉住邹雨的手,另一只手却重重地敲击着自己的胸口,“我……我不知道,不知道那是她!我不想伤害她。不,不是,我也不想问为什么,我、我只是……只是想……想见她……呜呜呜……”
“为什么……”
邹雨的目光沉默地落在斯川身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只环抱住她,用手轻轻拍她的肩背。
周围天摇地动,朝生理智上只想催促这两人赶紧离开,又或者自己一个人去找明钺,然后离开这里。
但斯川声嘶力竭的痛苦似乎压过一切声音,穿透一切屏障,抵达了朝生内心某个最最深藏的角落,某种阴暗空洞的感觉爬升而起。
她不自觉地蜷起手指。
轰隆、轰隆——
理智又瞬间回笼。
现在不是该这样的时候。
朝生当即上前一手一个拎起斯川和邹雨:“你们应该不是想和珀尼特一起被埋在这里吧?”
“你说什么?!”斯川的悲痛立刻变成一种喷涌而出的愤怒。
邹雨赶忙拉住她:“斯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姐姐救了你,当然不能浪费她的努力,我们带她离开这里吧。”
听了邹雨的话,斯川抿嘴忍住所有情绪,点了点头,她将LED屏渐渐微弱的珀尼特放在地上,轻轻摸了摸那只笑著的眼睛:“姐姐,我们一起如愿离开了帕里西城,现在我们一起回风沙海吧,那里很好,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说完这句话,她脸上最后一滴眼泪落下,模糊了LED屏幕上弯着的那道光线,而后,她拔出手臂上的金属箭矢——
“——对——卟——”
珀尼特的最后一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