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电梯怎么还不下来啊。“
“是啊,都那么久了……”
……
渐渐地,人群越来越焦灼。
“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X的,怎么还不下来啊!政府人员呢,不是应该救我们吗?”
“就说应该病得最轻的先出去啊,偏说什么矮的先……”
“我、我们不会死这里吧……呜呜呜……”
“哭什么哭?烦死了,还没死呢!”
“你怎么——”
哗啦!
忽然一阵异常的水花声响起,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有、有人在拍水吗?”刚刚还骂人的男人,声音忽然开始颤抖。
浑浊的水波纹在昏暗灯光下翻起圈圈碎裂的冷光,照亮一张张茫然又惨白的脸,人数不多不少,还是二十七个。
“我、我们都没有动啊,是不是天花板有东西掉下来了。”
“是、是啊......”
水面渐渐又恢复平静,就好像刚刚的水花真的只是个坠落的意外。
于是,众人又开始低声抱怨电梯为什么还没下来、小声谩骂为什么要这样排序
“邹雨,这里是朝生,收到请回答。”但回应朝生的,仍是死一般的寂静。
嘶唔——嘶唔——嘶唔——
不,不太对劲。
所有人被死亡和恐惧拉得过于紧绷的神经里,朝生最先察觉到那丝异样的颤动——脚腕上水流的方向变了。
“快离开这里!”
声音落地瞬间,几声惨叫乍得响起,伴随着被丝丝染红的水面。
“救、救命啊!!水里——”
“水、水里有东西!!”
“快、快跑!!”
“往右手边走!!”
但混乱中,已经少有人再去听朝生说什么了。
“明钺先走!尽量往右游!闵然你们三个一定跟在他后面!!能带人再带人。”
“那你呢?”
“别管我,我会跟上。”说完,朝生转身钻入水里。
水里可见度很差,只有游得很近的时候才能看见一个个慌乱的身体,这些身体搅乱了水流的方向,让朝生没办法再去根据这个来判断水下那些东西的位置,但另一样东西却可以——血。
越靠近那些东西,血的味道和颜色就越浓烈。
朝生的手又碰到了一些发冷的软体,上面紧贴着发皱的布料,是一些人的残肢,刚切下来的。
所以这些东西能切割。
朝生当即挥动机枪扇,六枚发着绿光的子弹闪烁飞出,勉强驱散周围的黑暗。她并不打算用枪去解决对方,水里子弹的速度会减慢,而且看不见目标,无法定位,根据水波流动的程度,这些东西体型不会很大。
还是速战速决吧。
朝生手指轻动,将机枪扇变成尖刀的形状,就在这同一瞬间,被反射的绿光在眼前一闪而过,嗡嗡嗡嗡——
下一秒,脖子上传来锋利又坚硬的危险触感。
防护罩的触发卡住了对方的攻击——那是一只像噬菌体般的机器人。
它的脑袋上红色眼睛快速闪烁,下面的几足薄如蝉翼,却透出削铁如泥的锐光。
几乎是在机器人被卡住的同时,朝生手中刀刃已经插进它的脑袋,而后她两手猛地握住两端,狠狠将机器人的上□□撕扯开。
水中的剧烈运动很快吸引来了其余的机器人,它们像飞舞的杀手水母,触手变成不停旋转的切刃,齐齐对朝生进行切割。
防护罩的时间还有八秒,绰绰有余。
朝生一鼓作气,将所有的机器人聚拢到一起,而后右手猛地横刀抽出,一排脑袋齐齐落到水底。
为了确保没有漏网之鱼,朝生在走廊的前后两侧各装了一个高频脉冲调制器,形成一道浅绿色的拦截屏障。
做完这些,她才从水底潜出。
“呼……唔……”
水面又多了数具分崩离析的尸体,水变得更加污脏,朝生感觉眼睛难受得生疼,而且更糟糕的是,水面已经上升到漫过她了。
电梯出不去,邹雨联系不上,上面肯定是出事了。
现在要从哪里出去?
朝生一边往前追明钺他们,一边思考。
忽然,她想到斯川三人,她们不是从和耶子宫基地进来的?
顺着水流拐了个弯后,朝生便看到明钺四人背着两个小孩,还有另外七个幸存的人,他们正勉强站在一些更高的地方。
“你们不是说可以走电梯吗?!!为什么会这样?!”一个圆寸头男人高举着手,他身体抖得厉害,手指被削掉了三根,一直在流血。
“我们只说可以坐电梯,但没说坐电梯一定能成功。”明钺将怀中的小孩又往上托了托,声音却发冷。
“如果是这样!那你们装什么救世主,又干什么救我们?!”
“是、是啊......”
“救人就应该救到底啊……现在什么——”
“你们……怎么这么说话?”有一个女生听不下去了,“没有她们,我们也还是会死啊!咳咳……”
“是会死,但总好过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现在这样还不如干脆死在里面!”
“而且你们不是政府的人员吗?政府的人员就这个水平吗?!“
“对啊!不是说好直到治疗结束,都会负责我们的安全吗?!”
“政府?”斯川忽然一声冷笑,“那可要让你们失望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们很蠢,我也很蠢。”
“你说什么?!”
“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咳、咳……这里根本就……不是在给我们治病,都是骗我们的……咳咳……”之前反驳男人的女人说。
“不、不,不可能!”
“那、那我们怎么办?!”
“……呜呜呜……”
“我、我还不想死......”
水位距离天花板已经不到五十厘米,偶尔漂浮过的尸体,似乎在暗示着不久后他们的结局。冰冷湖水混着血的气息,让剩下的人逐渐精神崩溃。
朝生这时才游到众人附近,面色如常,她目光看向闵然:“我问你,你们是怎么从子宫基地到这里的?”
“啊!”闵然恍然惊醒,“我们是从基地一个子宫舱下来的!”
他脸色又骤地颓下来:“不过那里没办法上去的,只有一个单向管道,我们稀里糊涂地就滑下来了。”
单向滑道?子宫基地里还有这种地方?朝生眼睛眯了眯。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这样大型的地下基地不可能只有单向滑道这样狭窄和档案中心那样惹人注目的两个出口。
她目光又转向帮她们说话的女人:“你们当初是怎么到这里的?”
“我们?咳、咳咳……咳咳咳……”女人从刚刚开始就不停地咳嗽,整个人在水里抖得像一片泡软得快要剥落的墙皮。
“——我们一起来的,我来说也一样。”一旁一个年纪稍大的中年女人开口补充,“我们最后看到的地方是海港的岸边,再然后就戴上了屏蔽盔,所以具体怎么过来的其实我们不太清楚——”
“那你说什么废话?!”
中年女人瞪了眼圆寸头男人,没理会他:“虽然戴上了屏蔽盔,没有知觉,但我计算过时间,从海岸边到这里用了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
“其他人多久?”朝生又问。
“我也是从海边过来的,大概半小时。”
“我是下城区过来的,大概三十分钟。”
“我也是下城区,五十分钟左右。”
“我、我……呜呜呜……我也是海港边,四十分钟。”
“你?”朝生看圆寸头的男人。
男人仍旧一脸怒怨:“我?呵,我中城区过来的,睡了好一会,不到两个小时吧。”
斯川顿时炸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中城区离这里最近,怎么会要那么久?”
“这里?!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
“政府档案中心。”明钺冷冷回答。
“这、这怎么可能!!我来这里确实用了很久啊!他们、他们说会带我去专业治疗的地方,治好我的辐射病,但怎么会在档案中心?他们真的是骗我的?不可能!不可能!!”
“你……咳咳……清醒点吧!”
“不可能!不可能!那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是啊,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想死……呜呜呜……”
忽嗡、忽嗡、忽嗡......
越来越满的水在密闭空间里发出闷沉的回声。
这种时候没人会说谎,但这些人说的时间和路程基本全都匹配不上,而且时间都偏长。密基的城市分布在空间上呈不规则扇状分布,最外层是下城区,也最靠近海,最里层是上城区,最靠近天密湖,但离海最远。
一般来讲,搭乘磁悬浮车或者磁浮船,从海港到档案中心大约要20分钟,从中城区到档案中心则只要10分钟,但这个男人却花了接近两个小时。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这些时间都是用来误导人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被带进来的人推断不出基地的具体位置。
水面距离天花板只剩不到二十厘米,站得低矮的人开始被迫开始用手保持漂浮,明钺和傅南为则只能尽可能抓住天花板的挂灯,来保证自己和背上小孩的平稳。
“你有推论吗?”明钺的头发全部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面容还算镇定。
朝生没什么表情地摇了摇头。
一如既往地,她的大脑清醒而冷静,就算好像无论周围环境再怎么变化,恐惧都与她无关。
但不知怎么地,看见明钺眼中的关切,朝生心里却后知后觉地有几分发紧。
是因为任务要失败在这里了吗?
“那、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了吗?”
“你、你快想想办法啊!我、我们该说的都说了!”
“噗……哈啊……是啊……”
“……救命啊......呜呜呜呜......”
“哥哥......我、我害怕......”
“我也害怕……呜呜呜呜......”
朝生的摇头否定,仿佛一个宣告死刑的讯号。一时间,哀嚎和绝望充斥着整个空间。斯川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身体开始瑟瑟发抖,闵然和傅南为的脸被泡得煞白,几乎与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无疑。
水面持续上涨,只剩下最后的十厘米,面部近乎挨着天花板,窒息的潮湿混着水声和哭喊声不断袭来,越来越多的浮尸残肢向她们聚拢过来,几乎将这里围成一个水下尸场。
一块手掌的人皮犹如塑胶手套般划过朝生的脸颊,冰冷又柔软。
忽然间,她猛地惊醒。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为什么这些尸体断肢都聚集到这边?为什么就算这样周围也没有拥堵起来?还有为什么明明可以淹死她们,却还有机器人来追杀?
因为这里确实还有一个出口,一个非常明显的出口。
为了确认这件事,朝生勉强转头,问了那个半小时和四十分钟,但都是从海边过来的两人一个同样的问题:“你们在海港能看到山吗?”
半小时的女人:“没有,但能看到科会中心的大楼。”
四十分钟的男人:“可……可以,没有什么大楼……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噗……”
果然没错,朝生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所有人保持仰躺漂浮姿式,不要乱动。”她当即号令。
“你是让我们等死吗?!”
“不想死就听我的,想死自便。”
朝生不再和圆寸头男的多说废话,她尽可能轻地漂到明钺身边:“你得和我一起去,孩子交给闵然。”
明钺看向朝生的时候,表情有一秒的犹豫,但他随即还是将女孩的手交给闵然。
“哥哥......哥哥......我、我害怕......”
“别害怕,这个哥哥也可以保护你,我和姐姐会把你们救出去的,好吗?”
“是啊,别怕。”
女孩鼻子都开始发红,眼睛恐惧又不安,但她还是用满是紫色疮痂的手乖乖牵住了闵然。
“你们保持这个姿势不要乱动。”临游动前,朝生又一次交代,她则牵住明钺的手挤着浮尸一点点往前游。
空间的狭窄让氧气不够充裕,但即便如此,也只剩下这个机会了。
看清眼前漂浮的残碎人皮,明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你……呼唔……是想跟着水流的方向出去?”
“嗯。”
“但怎么……呼唔……能确认那是大型的出口,而不是……普通的排水口呢?”
“那些人的抵达时间,一般来讲就算是要迷惑他们,但考虑时间成本,也一定有人的抵达时间是接近真实的,呼……但刚刚那些人的时间都是在正常的抵达时间两倍甚至更多——”
“呼呜……”朝生轻轻推开前边几根挡住路的漂浮塑管,“只可能他们本来所需要的最少时间就是比正常的要多,而符合这个时间比例的就是水路,而且是逆行的水路。”
“所以你猜想是地下水道,唔……就像我们上次走过的那种。”
“嗯,但不完全相同,上次我们只走了上城区到中城区的一小段,而且不是丰水期,如果是丰水期,水流更大,逆行要花更久,刚刚那两人的时间差就是这么来的,呼呜……”
“因为东海港线路覆盖上中下三个城区,西海港的只覆盖上城区,而密基的…..呼……水流又是至上而下的。”
“是的,总之,这些很大概率能验证我推论的正确性,所以……呃……嗯……”
“你怎么了?!腿、腿又开始痛了吗?”
“没……没事,快到了……”
所有漂浮人皮堆积的尽头是一堵结结实实的铁灰墙,现在它只剩最上缘一点点还露在外面,就像朝生和明钺勉□□露在水面的鼻子嘴巴。
“你下水接入身份环,氧气不够了,就扯一扯我的腿。”
“啊?为什么……”
“我会下去渡给你——”
“啊!我、我下去了......”
朝生话还没说完,水花骤地响起,明钺整个人已经埋入水下。
行吧。
她又特意漂浮得离门更近,这样才能听清墙壁里的动静,从明钺下去后,墙壁里便传来阵阵滋滋、叮叮的声音。
看来确实是这里。
随着墙壁里最后地丁零一声,一丝新鲜的空气瞬间充盈肺腔,就像是夏天打开冰柜时那丝最凉爽的气息,而后,整个扑面而来——
轰!!哗啦啦啦!!!
水声泄闸般响起,急湍的水流几乎将周围墙壁震碎。
冰冷的水嗡地涌入耳道的瞬间,朝生感觉身体彻底变成洪流的一部分。她们和那些漂浮的浮尸没什么不同,也只能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黑暗中,她紧抓住明钺的手。
轰隆隆!哗啦啦啦——
“啊......救、救命......”
“我们……唔啊……会被冲到哪里啊?!……”
“救……呼……呼唔……”
“大家……保持冷静……”
“哥哥……我……唔……”
是后面的那些人,他们也都出来了。
“…….出口……说明有出口!”
“得……唔啊……得救了……”
“……好……了……”
一众偏积极的混乱声音中,有个声音却虚虚地颤抖着:
“不……噗啊……不……不行……不能是这里……呜呜……”
“会……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