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五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昭阳殿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下来,像一道红色的瀑布。灯笼是楚式的八角宫灯,绢面上画着兰草与凤凰。春联是嬴柱亲自写的,字迹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都认真:“昭阳春暖,椒阁花香。”
芈歆坐在正殿,看着侍女们忙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是一个太子妃该有的端庄得体。可那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女公子。”阿箩进来禀报,声音压得很低,“魏姬来了。”
芈歆的眉微微一动,旋即恢复平静。
魏姬。嬴傒的母亲,太子宫六位侍妾中地位最高者。她出身魏国宗室,容貌秀丽,性子温婉。四年来与芈歆井水不犯河水——不亲近,也不疏远;不讨好,也不得罪。这样一个聪明人,今日不请自来,必有缘故。
“请她进来。”
魏姬一身藕荷色深衣,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两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挑不出任何毛病。但芈歆注意到了: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衣角被攥出了褶皱。
“妾身给太子妃请安。”魏姬敛衽行礼。
“魏姐姐请坐。”芈歆抬手示意,“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魏姬在客位坐下,接过阿箩奉上的茶,抿了一口。茶是楚地贡茶,汤色清亮。她端着茶盏,却不急着开口。芈歆也不催,只静静品着自己的茶。
茶入口微苦,回味却甘。像这深宫的日子。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漏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什么。魏姬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她的目光低垂,像是望着茶汤,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芈歆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终于,魏姬放下茶盏。那动作很轻,但她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
“太子妃,”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妾身有一事相求。”
不等芈歆回答,她忽然起身,跪倒在地,深深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魏姐姐——”芈歆微微一怔。
“妾身知道这些话不该说。”魏姬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却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可妾身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范相国找过妾身。”
芈歆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时候?”
“三日前。”魏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派人把妾身叫到府上,关了门,谈了整整一个时辰。他说,只要妾身愿意,他可以帮傒儿成为太子。条件是——妾身要为他做事。”
“做什么事?”
“让妾身接近太子妃,监视太子妃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要报给他。”魏姬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还说,将来傒儿承继大统,要继续拜他为相,并且要娶他的女儿为王后。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那笑容,妾身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得意,是……是那种觉得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漏的水滴声,滴答滴答。
芈歆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姬,看了很久。
范雎。
四年前成婚时,他安排太医令夏无且为她调理,又送来侍女锦儿伺候汤药——名为伺候,实为下药。后来夏无且告老还乡,锦儿也被她调去了外殿侍弄花草。如今,他又让魏姬来与她套近乎。
魏姬这番话……看来,她是个明白人。
这个女人,本可以什么都不说。她只需照着范雎的吩咐去做,默默等待——等她的儿子成为太子,等她自己成为太后。那条路平坦、宽敞,没有任何风险。
可她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跪在太子妃面前,把一切都和盘托出。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芈歆问。
魏姬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却稳得出奇:“因为妾身……怕。”
“怕什么?”
“怕傒儿被人利用,被人推上那个位置,然后不明不白地做了傀儡。”魏姬的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落叶,“妾身的姑母为了嬴辉哥哥的野心费尽心机,可如今辉哥哥远在巴蜀……妾身不想卷入那些是非。妾身不懂,也不愿懂。”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妾身只想让傒儿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将来做个富家翁,娶个寻常女子,生几个孩子,过完这一辈子就好。什么太子,什么秦王,妾身不稀罕。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会把人压死。”
她抬起头,看着芈歆,眼中满是恳求:“太子妃,您一定有办法。求您……护住傒儿。妾身给您磕头了。”
她真的磕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每一声都很重。
芈歆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和她不一样。她没有野心,没有算计,只有一个最朴素、最卑微的愿望——让她的孩子好好活着。可在这深宫里,连这最简单的愿望,都成了一种奢望。
“你起来吧。”芈歆起身,亲自扶起她,触到那双冰凉的手臂,“地上凉。”
魏姬站起身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拼命想忍住,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芈歆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魏姐姐,你信我吗?”
魏姬愣了一下,泪眼模糊地望着她。她想起这些年在宫中听到的关于太子妃的传言——有人说她心狠手辣,有人说她城府极深,也有人说她对身边人极好。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但她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信。”她重重点头,“妾身信太子妃。不是因为太子妃能帮妾身,而是因为太子妃没有问妾身‘为什么’。不问,就是懂了。”
芈歆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真——是那种经历了太多风霜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真。
“傒儿的事,交给我。我不会让他变成任何人的棋子。”
她转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帛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沿轻轻抿了两下,落下第一笔。
“至于范相国那边——”她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楔子,“你什么都不用做。他再来找你,你只管敷衍着,该应承的应承,该推脱的推脱。不必拒绝他,也不必答应他。让他觉得你还在犹豫,让他觉得还有希望。吊着他,拖着他。他等得越久,就越腾不出手去干别的事。”
魏姬怔怔地听着,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渐渐清明了。
芈歆搁下笔,将写好的帛纸折了两折,递给她:“有什么事,让人悄悄告诉我。我不会让你为难。”
魏姬接过帛纸,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根救命稻草。
“回去告诉傒儿,”芈歆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柔和,“小年夜的饭,该和他一起吃。”
魏姬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边,她又回过头来。眼睛还红着,泪痕犹在,但脊背却挺直了,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枷锁。
“太子妃……谢谢您。”
芈歆微笑着,目送她离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范雎。这个名字,又一次浮出水面。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蛇,你以为它已经走了,其实它一直都在——盘着身子,吐着信子,等着给你致命的一口。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芈歆眯起眼睛,望着那片光。
肩胛处的胎记微微发烫。那只凤凰,也在看着这片光。
数日后,嬴柱从朝中归来,脸色铁青。
他脱下冠冕,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阿箩识趣地退了出去,掩上门。殿内只剩下两个人,铜漏的水声滴答滴答,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漏掉。
“昨日朝会,范雎当众上奏,说‘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储君不可一日不立长’。”嬴柱的声音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秦法,从商君说到韩非,滔滔不绝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芈歆给他倒了一盏热汤,递过去。他接过来,没有喝,握在手里,像是要借那点温度暖一暖冻僵的手指。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附和一句。起先是他的门客,后来是一些墙头草,再后来——连几个老臣也点了头。满朝文武,竟有一大半附和他。那些不附和的,也不敢说话。”
芈歆沉默着,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
“父王呢?”她问。
“父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表态。”嬴柱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散朝后,父王留下了我和范雎。在章台后殿,就我们三人。父王问范雎:‘若立嬴傒,其母魏姬当如何?’范雎说:‘可尊为太后,但不得干政。’父王又问:‘那太子妃呢?’范雎说——”
他顿住,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
“他说什么?”芈歆的声音很平静。
“‘楚女终究是楚女。太子妃无子,按礼当退居别宫,为新君生母让位。此乃祖宗之法,不可废也。’”嬴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还说……说当年宣太后干政四十年,使楚人遍布朝野,是秦国大患。如今不能再重蹈覆辙。”
芈歆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像窗外飘落的雪花,沾衣即化,却冷得彻骨。
“父王怎么说?”她问。
嬴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昨日殿上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父王说——马上春节了,他身体康健,太子身体也慢慢建好。大家过个好年,此事……明年再慢慢商议。”
说罢,他学着秦昭襄王的语气,将最后几个字拖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一盏陈年老茶,不急不躁。
芈歆的睫毛微微一动。
那个王座上的老人,果然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他没有拒绝范雎,也没有答应范雎。他只是在拖——用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理由,把这件事轻轻搁下了。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谁能在这种时候逼着一个老人做决定?
“父王这是在给我们时间。”芈歆轻声说。
嬴柱点点头:“我知道。”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棂上,把雕花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芈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薄薄的日光。
“派人到赵国,”她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联系异人,让他给祖父秦王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