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柱一怔:“写信?写什么信?”
“祝贺新年。”芈歆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春节将至,孙子给祖父写封贺信,天经地义。信里不必提政事,只说思念,只说祝福,只说自己在邯郸一切安好,请祖父放心。再提一提——他日夜想念咸阳,想念父亲母亲,更想念从未谋面的祖父。”
嬴柱若有所思。
“这封信,”芈歆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的,“要在除夕之前送到大王案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薄薄的日光上。
“大王读信的时候,正是阖家团圆、儿孙绕膝的时刻。他身边有太子,有诸位公子,有满朝文武的贺表。可远在邯郸的那个孙子,也在想着他。”
她转过头,看着嬴柱,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人心都是肉长的。大王再英明,也是一个老人。一个老人,到了年关,总会想起远方的骨肉。”
嬴柱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他点了点头。
然后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踩着人的心口。终于,那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铜漏的水滴声,滴答,滴答,陪着满室的寂静。
芈歆独自站在窗前。
她把手按在肩上——隔着深衣,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凤凰胎记微微发烫。不是灼痛,不是温热,而是一种沉稳的、像心跳一样的温度。像是那只凤凰醒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范雎。”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把一枚钉子慢慢敲进木头里。
“你想让我退居别宫?”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没有发出来,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淡得像窗外将融未融的雪痕。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水。
窗外,阳光又暗了一些。云层压过来,像是又要下雪了。
腊月三十,除夕。
昭阳殿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红绸从梁上垂到地上,像一道道红色的瀑布。灯笼挂满了回廊,烛火在绢面上晕开一团团橘色的光。侍女们进进出出,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爆竹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
清晨,魏姬便带着嬴傒来了。
那孩子眉眼清秀,性子温润,跟在母亲身后,步子不疾不徐。进了殿,他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朝芈歆行了一礼,唤道:“母妃。”
那一声“母妃”,叫得自然极了。没有生涩,没有迟疑,像是已经叫了许多年,早已成了习惯。
芈歆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孩子,不是她生的,却要叫她母亲。他是庶子,聪明、乖巧、懂事。可在这深宫里,太懂事的孩子,往往活的很不易。
“傒儿,”她轻声问,“今年功课如何?”
“回母妃,师傅教的《商君书》,儿臣已经背完了。现在在读《韩非子》。师傅说,儿臣背得慢,但记得牢。还夸我的字写得好,比以前工整多了。”
“好。”芈歆点点头,“读完了《韩非子》,来母妃这里,母妃教你《诗》。《诗》里有温柔敦厚,有山川草木,有悲欢离合。学法律,是知道什么不能做;学诗,是知道什么应该做。”
嬴傒的眼睛亮了亮,像两颗被擦亮的珠子:“真的?”
“真的。”
嬴傒高兴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孩子该有的、天真的笑容。他从小喜欢诗书,可宫里的人都告诉他,秦国重法,诗书无用。他不敢说,只能偷偷地读,在被窝里,借着蜡烛的余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没想到,母妃竟然愿意教他。
“谢谢母妃。”他起身,又行了一礼,然后跑到嬴柱身边,拉着父亲的袖子,小声说,“父亲,母妃说要教我《诗》。”
嬴柱摸摸他的头,笑了笑:“那就好好学。母妃的学问比师傅好,你要用心。”
芈歆看着他,心里那根针,又扎了一下。她想起魏姬的话:“妾身只想让傒儿好好活着……”
平平安安。在这深宫里,这四个字,比登天还难。
黄昏时分,年夜饭摆在昭阳殿正殿。
案上摆满了佳肴——烤乳猪、炖羊肉、炙鱼、蒸鸭、蜜饯、果脯,还有一壶温好的楚地桂花酿。六位侍妾按品级落座。嬴柱坐主位,芈歆在侧,嬴傒挨着芈歆。下首依次是魏姬、赵姬、齐姬、燕姬、郑姬、夏姬。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赵姬笑得最欢,笑声清脆如银铃。可那双眼睛时不时飘向嬴柱,又飘向芈歆,那眼神里有羡慕,也有藏得很深的恨意。
齐姬与燕姬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抬眼看看赵姬,又看看芈歆,意味深长。
魏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总追着嬴傒。那里面有担心,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在告别,又像在看一件随时会被拿走的东西。
只有坐在最末位的夏姬,一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她的碗里只有白饭和一碟腌菜,没有人给她夹菜,也没有人与她说话。她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草,鬓边已添了霜色,眼角爬上细纹。
芈歆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几日前,阿箩曾来报:“女公子,各宫的节礼都送去了。夏姬那边……只送了一份例菜。”芈歆问为什么,阿箩低声道: “尚食局说,夏姬位份低,按规矩只有一份例菜。”芈歆沉默了片刻,说:“从我的份例里,拨一份给她。再把我库里那匹青缎子送去,就说——天冷,让她给自己做件新衣裳。”
此刻,她端起酒盏,站起身。殿内的喧哗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夏姐姐。”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见,“为了秦赵安危,你唯一的孩儿质赵多年,骨肉分离,母子不得相见。这份苦楚,我们同为女子,都懂。今日除夕,我敬你一杯。”
说罢,举盏,一饮而尽。
嬴柱也端起酒盏,望向那个常年沉默的女人,声音轻缓,却带着真切的歉意:“这些年,苦了你了。”
殿内一时寂静。几位侍妾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起身,端起酒盏,向夏姬敬去。她们的目光投向那个被冷落了许久的女人——有惊讶,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夏姬怔怔地坐着,像是没反应过来。片刻后,眼眶倏地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以袖掩面,无声地抽泣起来。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芈歆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恩,不必报。做了,就够了。
亥时三刻,宴席散了。
众人各自回宫,脚步声渐渐远去,笑语声渐渐消散。只剩下满桌残羹冷炙,和几盏快要燃尽的蜡烛。
芈歆送走众人,独自站在廊下。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宫灯的映照下纷纷扬扬。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冰凉。
她忽然想起,邯郸的冬天,比咸阳更冷。那个孩子,有没有炭火?
嬴柱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在想什么?”
“没什么。”芈歆收回手,拢了拢披风,“只是觉得,夏姐姐太苦了。一个母亲,多年见不到自己的孩子……”
嬴柱沉默了片刻。“是我们欠她的。”
两人并肩走回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红。
“累吗?”嬴柱问。
芈歆想了想,点点头。
“我也累。”嬴柱苦笑,“有时候真想什么都不管了,找个没人的地方,带着你,带着傒儿和异人,安安静静过日子。种几亩地,养几只鸡,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收谷子,冬天围着火炉看书。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能吗?”芈歆问。
嬴柱的笑容渐渐收了。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了下去:“不能。我是太子,你是太子妃。我们走了,这个摊子谁来收拾?范雎会把朝堂吃得骨头都不剩,傒儿会被他推上去当傀儡,异人——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芈歆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别想。”她轻声说,“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嬴柱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胸膛很暖,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这深宫里唯一不会骗她的东西。
“歆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等异人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嗯。”
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殿内陷入黑暗。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异人,你要快些长大,快些回来。咸阳需要你。秦国需要你。
窗外,雪还在下。咸阳宫的雪,从来不停。
她把手按在肩上,凤凰胎记微微发烫——不是灼痛,不是温热,而是一种沉稳的、像心跳一样的温度。她不知道异人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她知道,只要这温度还在,她就能等下去。
远处,隐约传来除夕的钟声。一声,又一声,苍凉而悠长。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五十年(公元前257年),腊月
地:咸阳宫昭阳殿
人:芈歆(21岁)、嬴柱、嬴傒、魏姬、六位侍妾(赵姬、齐姬、燕姬、郑姬、夏姬)、阿箩
事:魏姬为护子投诚,芈歆应允庇护嬴傒;嬴柱带来范雎逼立嬴傒为嗣的消息,芈歆定下“拖、助、选”三策,致信异人;除夕夜宴,芈歆当众敬酒夏姬,抚慰其母子分离之苦;嬴柱与芈歆雪夜共话,期盼异人归来。
物:八角宫灯(楚式)、春联(嬴柱亲笔)、楚地桂花酿、青缎子(芈歆赠夏姬)
典:“昭阳春暖,椒阁花香”——化用楚辞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