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五十年,冬春之交。
咸阳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惊蛰那日,刮起了第一场大风。风从西北来,裹挟着千年的沙尘,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呼啸着掠过渭河平原,撞上咸阳城墙时发出沉闷的咆哮。玄色旌旗被扯得笔直,旗面上的玄鸟纹在风中鼓胀,像要破帛飞去。
芈歆站在昭阳殿前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株从北宫带来的兰花。四年了,这花在秦宫的水土中艰难地活着,每年只开三五朵,花朵瘦小,香气也淡。此刻,那些本就稀疏的花朵在风中剧烈颤抖,花瓣一片片被风刃削下,打着旋儿消失在灰黄的天空里,像一群找不到归途的蝴蝶。
她伸手想抓住一片。指尖刚触到花瓣边缘,风便将它夺走了,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在指尖停留了一瞬,便散了。
“女公子,风大,进屋吧。”阿箩轻声说。
芈歆摇了摇头。风把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去理。四年了,她学会了秦宫的礼仪规矩,学会了在朝堂夹缝中行走,学会了把一切情绪压在心底。可有些东西,像骨头里的钙、血液里的盐,怎么也换不掉。
“姐姐什么时候到?”她问。
“已经进宫门了。”阿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芷夫人……还带了个琴师。”
芈歆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宫人那种细碎谨慎的步子——宫人的步子是有规矩的,要轻,要快,要无声无息。这脚步声是张扬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在和什么人较劲。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芈芷。
芈歆抬起头,有那么一瞬,她没认出眼前这个人。这是她的胞姐,比她大四岁,今年该是二十五岁了。可眼前这个女子,打扮得像个二七少女——一身桃红锦缎深衣,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花蕊是用米珠缀的,在光下闪闪发亮。那衣裳太艳了,艳得像要烧起来,穿在她身上,却像借来的,怎么都不合身。她梳着楚地流行的惊鸿髻,发髻高耸如云,簪着七八支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热闹,却空洞。
可她的脸不像少女。那张脸敷着厚厚的粉,粉下透出隐约的憔悴,眼角的细纹被脂粉努力盖着,却盖不住眼底那层灰败的光。最让芈歆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亮,亮得虚浮,亮得不真实,像是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火焰却猛地跳起来,烧得又高又烈。
“阿妹。”芈芷开口,声音比从前尖利了许多,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四年不见,妹妹愈发有太子妃的气度了。”
她侧了侧身,露出身后一个白衣男子。“这是宋玉,郢都来的乐师,我带来给你们助兴。”
那男子二十出头,抱着琴,生得眉目清秀,低眉顺眼地站着,像一件精致的摆设。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弹琴的手。可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波澜。
芈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芷姐姐。”她起身行了个标准的秦礼,转向阿箩,“带宋先生去偏殿安顿,奉茶。”
阿箩应声上前,引着宋玉退出。那白衣少年始终未发一言,只躬身一礼,便抱着琴默默跟了出去。
“嫚妹呢?”芈歆问。
“在后面呢,走得慢。”芈芷自顾自在主位上坐下,姿态随意,“你也知道,她那人,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嬴辉说她像块木头,戳一下动一下。”
正说着,门又开了。
芈嫚走进来。和芈芷截然相反,她穿得极素——一件青灰色的深衣,没有任何纹饰,头发只用一支乌木簪固定。她比芈歆小两岁,今年十九岁,可看起来比芈芷还显老些。不是容颜衰老,是神态——那种小心翼翼的、总带着点惶恐的神态,像一只被惊着的小兽,时刻准备缩回壳里去。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散不去。
她怀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蓝布包袱,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抱着它,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歆姐姐。”她行礼,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竹梢。
三姐妹终于又坐在了一起。同样的血脉,同样的故土,同样在这异国的宫殿里。可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最后还是芈芷打破了沉默。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起来:“妹妹成婚后,我和嫚儿也相继成婚。嬴华——当年战死的战神——我以为嫁给他儿子,能琴瑟和谐、荣华富贵,谁知道嫁了个病秧子。你们知道吗?嬴淦死的那天,抓着我的手说: ‘芷儿,对不住,拖累你了。’我说:‘不拖累,你早点走,对谁都好。’你们说,我是不是很恶毒?”
芈歆没有说话。芈嫚忽然小声抽泣起来。
“你哭什么?”芈芷问。
芈嫚抬起头,眼睛红肿:“姐姐至少还有快活。我连快活都没有。嬴辉纳了三房妾室,最小的那个生了儿子,摆满月酒那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夫人这些年辛苦了,可惜肚子不争气。’”
她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
芈芷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她伸手,握住芈嫚的手。那只手敷着厚厚的粉,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可握着芈嫚的手时,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嫚儿,那种人,不值得你哭。”
“可我没有孩子,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芈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我连死都不敢,我怕疼。”
孩子?她们都没有孩子。姐姐、妹妹,还有她——三姐妹都没有孩子。命啊。芈歆眼眶发涩,肩上的凤凰隐隐作痛。
可她强忍着,站起身,走过去,从另一边握住了芈嫚的手。三只手交叠在一起,像小时候在北宫,她们挤在一张榻上听太后讲故事时那样。
“会好的。”芈歆说,声音很轻,“会好的。”
那一夜,三姐妹说了很多话。时而放声大笑,笑小时候偷摘太后花园里的枇杷被罚跪,笑芈芷第一次学秦礼时把笄礼行成了楚巫的祭舞;时而抱头痛哭,哭各自亡故的父母,哭远在楚地的故国,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后来,芈歆提议:“去北宫看看吧。”
穿过长长的甬道,推开那扇熟悉的宫门。庭院里的荒草已长到膝盖高,那几丛湘妃竹还在,只是疏于打理,竹叶枯黄,在风中瑟瑟作响。廊下的铜铃仍在,风一吹,叮当作响,清冷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
屈嬷嬷每半年都要到骊山宣太后墓前守灵半月,此时不在北宫。少了她的身影,这院子便愈发空落了。
芈芷站在竹丛前,伸手抚摸着那些斑斑点点的竹竿。“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在这里捉迷藏。”
芈歆走到东暖阁前,推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屋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只是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竹简,轻轻一吹,灰尘飞扬起来。
“是《离骚》。太后手抄的那卷。”
三个人围在一起,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那个在太后膝下读书的午后。
芈芷忽然抬起头:“阿妹,你说,太后在天上看见我们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
芈歆沉默了片刻。“她会心疼。”
芈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我们……我们回不去了,是吗?”
“回不去了。”芈歆说,声音很轻,“再也回不去了。”
离开时,芈芷在庭院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丛湘妃竹。“两个妹妹,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以后怎样,你要好好的。我们三个,总要有一个好好的。”
芈嫚是在第二日清晨离开的。嬴辉的军务办完了,要赶回蜀郡,她必须跟着走。临别时,她拉着芈歆的手,久久不放。芈歆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几道淡淡的淤青。
“歆姐姐,你要好好的。我们三个……都要好好的。”
马车驶出宫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芈芷多留了几日。她很少提起已经故去的丈夫嬴淦,只是说些小时候的事。有一次,她忽然说起嬴悼。
“悼哥哥……走的那天,在灞桥上对我说‘等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他的死讯。那时我想,等不到了,这辈子都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