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歆的手猛地一紧,茶盏里的水漾了出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嬴悼。那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想了——不想那个在渭水边对她微笑的少年,不想那句“等我”,不想那个消失在漫天柳絮中的背影。可此刻,那个名字从芈芷嘴里说出来,带着姐姐特有的、 那种不动声色的痛,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心口的旧伤。
她看着芈芷。姐姐敷着厚粉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底那层灰败的光像是永远化不开的雾。她忽然明白了——姐姐不是在说嬴悼,她是在说自己。是在说那个等了一年、等来一纸死讯的少女,是在说那个被命运推着嫁给嬴淦、在冷冰冰的府里熬日子的女人,是在说那个用华丽衣饰和金步摇把自己裹起来、却裹不住满身伤痕的芈芷。
“阿姊……”芈歆开口,声音有些涩。
芈芷摆了摆手,没有让她说下去。那动作很随意,像是拂去桌上的灰尘。“别说了,说了也没用。”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芈歆,“这世上,谁也不能替谁活。”
第四日,芈芷也要走了。
她来的时候,芈歆正在梳妆。铜镜里映出姐姐的身影——脂粉洗去了,华服换下了,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深衣,头发用那支乌木簪随意挽着。没有了那些华丽装饰的遮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眼角的细纹,鬓边的白发,还有嘴角那道法令纹,都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可奇怪的是,芈歆觉得此刻的姐姐,比来时好看得多。那些虚假的光鲜褪去之后,底下是一张真实的、疲惫的、却不再伪装的脸。
芈芷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厚厚的茧——那是握剑留下的。她曾经说要当将军,要上阵杀敌,要为楚国报仇。如今那些茧还在,可握剑的人,已经拿不起剑了。
“阿妹,”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生在寻常百姓家。不用懂什么天下大势,不用学什么权谋算计,不用嫁什么王公贵族。就嫁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他耕田,我织布,春天采桑,夏天采莲,秋天晒谷子,冬天围着火炉做针线。吵吵闹闹,一辈子。”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晨光里渐渐远去,先是清晰的,然后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可芈歆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她站在原处,久久没有动。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肩胛处一阵温热。那只凤凰的胎记,正在微微发烫。不是灼痛,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悲悯的暖意。
芈芷走后三日,嬴柱带来一个消息。
“范雎在朝堂上又要立嬴傒为嗣。”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的,像阴天的天空,“昨日朝会,他当众上奏,说‘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储君不可一日不立长’。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秦法,滔滔不绝说了整整一个时辰。满朝文武,竟有一大半附和他。”
芈歆沉默着,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
“父王怎么说?”
“父王没有表态。”嬴柱的声音里有疲惫,“他散了朝会,留下了我和范雎。在章台后殿,就我们三人。父王问范雎:‘若立嬴傒,其母魏姬当如何?’范雎说:‘可尊为太后,但不得干政。’父王又问:‘那太子妃呢?’范雎说——”
他顿住,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
“他说什么?”
“他说……‘楚女终究是楚女。太子妃无子,按礼当退居别宫,为新君生母让位。此乃祖宗之法,不可废也。’”嬴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还说……说当年宣太后干政四十年,使楚人遍布朝野,是秦国大患。如今不能再重蹈覆辙。”
芈歆笑了。那笑容极淡,淡得像窗外飘落的雪花,沾衣即化,却冷得彻骨。
近一年来,芈歆替嬴柱批阅奏折,两人慢慢商谈异人的事。一次次看着他无助的眼泪,大婚夜里那杯合卺酒留下的裂痕,便也一点一点淡了。她从前的“太子殿下”,不知何时变成了“柱哥哥”。
“柱哥哥,你怕吗?”
嬴柱怔住。
芈歆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窗外雪落无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单薄,却笔直。
“其实我也怕。”她轻声说,“但你不能因为怕,就不往前走。你是太子,心中更要有主见。”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幽冷的火苗。
她铺开帛书,砚池里研好的墨泛着幽光。这已是她第二次提笔给异人写信了。笔尖蘸饱了墨,落在帛上,每一笔都走得很慢,很认真。
“异人吾儿:闻你在邯郸以抄书为生,居马厩,食粗粝,然日夜读书不辍,结交宾客,为母甚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以天下为己任,不以一时困顿自弃。咸阳有人惦记着你,等着你回来。不要怕,不要慌,不要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人。祖母太后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
写罢,她搁下笔,将帛书折好,递到嬴柱手中。
嬴柱看着手中帛书,又抬眼看芈歆。“歆儿,我觉得,你比朝堂上那些公卿大夫更有谋略。”
芈歆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铅灰色的天,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压在咸阳宫上空。
“柱哥哥,出生王室,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你以为我不想做那个在北宫里弹琴读书的楚女吗?可我不能。从嫁入秦宫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深宫就像一个大磨盘,每个人都是一粒豆子。要么被碾碎,变成浆,变成别人嘴里的一口吃食;要么就让自己变得足够硬,硬到磨盘碾不动,硬到磨盘崩了豁口。”
她转过身,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两簇幽冷的火苗。
“我选后一条路。柱哥哥,你愿意陪我一起走吗?”
嬴柱望着她,望了很久。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大婚之夜,她穿着赤色嫁衣坐在榻边,也是这样看着他,问了他一句话。那时他没能回答。
如今,他终于可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愿意。”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从今往后,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走。”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后漏出来,照在庭院里那几株湘妃竹上,竹影斑驳,像一幅水墨。
肩胛处的胎记还在微微发烫。那只凤凰,也在看着这一切。
它看过灞桥的柳絮,看过北宫的孤灯,看过合卺酒中沉下的毒药,看过这深宫里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叹息。它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温热的,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星。
昭阳殿外,春寒料峭。
湘妃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而那些斑斑点点的血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楚梅已凋,其香犹在。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五十年(公元前258年),冬春之交
地:咸阳宫昭阳殿、北宫
人:芈歆(二十一岁)、嬴柱、芈芷、芈嫚、范雎(未直接出场)、宋玉、阿箩
事:三姐妹重逢,芈芷张扬苍凉,芈嫚隐忍卑微,芈歆坚守谋划;范雎逼宫立嬴傒为嗣,芈歆定三策:拖、助、选,并第二次给异人写信
物:兰花(楚地移栽,象征楚人在秦地的坚守)、湘妃竹(北宫旧物,斑竹泪痕)、蓝布包袱(芈嫚父母遗物)
典:“沅有芷兮澧有兰”——屈原《九歌·湘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