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四十九年冬,咸阳下了第一场雪。
芈歆方从外间回来,锦儿便端着汤药跟了进来。青瓷盏中药汁浓黑,苦味先于热气弥漫开来,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芈歆接过茶盏,以袖掩住口鼻,药汁顺着盏沿无声无息地倒入袖中暗藏的羊皮袋里。
这动作,她做了三年。
从大婚后的第三个月开始——那时阿箩从药渣中翻出了几味不该出现在温补方子里的药,性烈相冲,久服则宫寒体衰,子嗣无望,命亦难全。她没有声张,只是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喝过一口“调理”的药。
阿箩垂手立于身后,神色如常,只在她搁盏时轻轻点了点头。
主仆之间,不必多言。
“请夏太医进来。”
夏无且迈过门槛时,步子比往日更缓。他是三代老医官,脸上的皱纹里藏着秦宫数十年的秘密。今夜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袖口磨得发白,像是刻意不引人注目。
“臣,见过太子妃。”
“夏太医坐。”
夏无且半个身子挨着席边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嶙峋,微微发颤。
“夫人的凤体……””他开了口,声音却比往常更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劳太医惦记,好些了。”芈歆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是夜里总睡不踏实,易惊梦。”
“此乃心血亏虚之症,臣再拟一方,宁心安神——”
话未说完,一直静坐一旁的太子嬴柱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却像一块冰,直直砸进夏无且心里:
“夏太医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连给太子妃的药都屡屡配错。不如请辞归老,尚可保天年安稳。”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灰布小包,轻轻放在案上,推到夏无且面前。布包散开,露出里面黑褐干结的药渣,陈腐的苦味幽幽散开。
夏无且盯着那包药渣,沉默了很久。
他的面色如常,只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把话咽下去的动作。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触到粗糙的布包,很慢,很稳。将布包拢起,收紧,放入自己宽大的袖中。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老臣……明白了。明日便上书,乞骸骨。”
芈歆脸上的笑意这时才温润了些:“有劳太医多年辛苦。程邈那后生,医术根底扎实,心性也端正,夏太医临行前,不妨向太医署力荐一番。”
“臣……遵命。”
夏无且起身,躬身一揖,退出殿外。他的背影佝偻,没入殿外渐浓的夜色里。嬴柱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袖中微微颤抖——那是他唯一没能控制住的地方。
殿内重归寂静。
嬴柱握住芈歆的手,她的手很凉。
“歆儿,他若告诉范雎——”
“他不会。”芈歆平静道,“聪明人知道,有些秘密带到棺材里,比说出来更安全。”
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却不急着饮。垂眸看着盏中澄澈的茶汤,声音淡淡的:“夏太医既然辞退了,那锦儿也不必留了。”
阿箩一怔:“夫人的意思是——”
“把她也遣出宫去吧。”芈歆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窗外,“这三年,她替那边传了多少话,递了多少消息,我心里都有数。只是有些事,不必说破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去给她备一份厚礼,体体面面地送她出宫。就说……是感念她这些年伺候得用心。”
阿箩低声道:“夫人,她若是出去乱说——”
“不会。”芈歆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拿了厚礼,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况且——她留在这里三年,该知道的事早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一件也不知道。”
她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让她走吧。这根眼线,也该拔了。”
阿箩领命而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
殿中只剩下芈歆与嬴柱二人。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嬴柱靠在凭几上,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显然是连日操劳未曾安枕。他看了看芈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殿下有话要说?”芈歆为他斟了一盏热茶,双手递过去。
嬴柱接过,暖了暖手,却未饮。
“歆儿,你说范雎……为何总盯着你不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与他无冤无仇。”
芈歆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炭火中跳跃的蓝焰,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是个变数。”
她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范雎在秦二十余年,从魏国人质做到秦相,靠的是揣摩上意、铲除异己。他扳倒魏冉,逐走宣太后,将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一一赶出咸阳,靠的就是一个‘猜’字——猜大王的心 思,猜谁的权势威胁到他。
她转过头,看着嬴柱的眼睛。烛火映在她眸中,像两点冷冷的星。
“三年前大婚那夜,合卺酒中便动了手脚。”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喝了,他仍不放心。我当了太子妃,他更是如鲠在喉。”
她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
“他想一手遮天,在朝堂上做成魏系的天下。可他忘了——父王何其精明。”
嬴柱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所以,他派锦儿伺候你,做你的眼线,在你的药里动手脚?”
嬴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愿相信的事。他说话时目光没有落在芈歆脸上,而是盯着炭盆里那粒刚爆开的火星,看着它亮了一瞬,旋即熄灭成灰。
芈歆没有回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政令:“夏无且不是主谋,他也只是个听命行事的人。一个无子且身体羸弱的太子妃,一个无嗣的太子,才是范雎最放心的储君。”
她说得极平静。
嬴柱沉默了。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一响,又爆出一粒火星,转瞬熄灭。殿中一时静得能听见雪压断竹梢的声音。
良久,他低声说:“歆儿,委屈你了。”
芈歆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沾在唇边,转瞬便敛去了。
“不委屈。”她说,“既嫁了你,这些便是该受的。”
她说话时没有看他,只是伸手将炭盆往他膝边推了推。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嬴柱望着她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他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他的手心是热的,她的指尖是凉的,一热一凉之间,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传递。
殿外,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那立嗣的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芈歆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片刻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下棋。”她说,“他既然落了子,我们便接着。”
她没有再多解释,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在案上。帛书质地细密,边角压得平整,显然已在袖中藏了有些时日。
帛书上只有三行字,字迹端秀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决断:
“一、拖。以太子体弱、嗣子年幼为由,拖延立嗣,争取时间。”
“二、助。派亲信赴邯郸,打通赵国朝堂,营救异人。”
“三、选。向大王进言,以异人为嗣,以绝魏系之望。”
嬴柱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又矮下去几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想立异人?”
“不是我想立,是秦国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储君。”芈歆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在陈述一道不容置疑的政令,“嬴傒背后是范雎,是魏夫人,是整个魏系势力。一旦立嬴傒为嗣,魏系坐大,太子将被架空,秦王之位的传承将落入外人手中。而异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
“异人身后的那张帛,是空白的。”
她顿了顿:“异人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母族,没有靠山,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他被遗弃在邯郸多年,吃尽苦头,却从未怨天尤人。这样的人,一旦得势,必会感恩。”
嬴柱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涩,“意味着我们要与范雎为敌,意味着我们要与整个魏系势力抗衡,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芈歆接过他的话,“柱哥哥,你以为我们不争,范雎就会放过我们吗?你以为我们低头 认命、装聋作哑,他就会心慈手软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挟着雪花扑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她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银杏树。
“这秦国,不是只有他一个会下棋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
嬴柱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大婚那夜,她掀开盖头时的模样——十七岁的少女,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已经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宣太后种在她骨血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的坚韧,一个王族的傲骨,一个棋手的远见。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他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悬腕。笔尖在竹简上方停留了三息。
然后,落下。
一个字:“异。”
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搁下笔,将那卷竹简推到芈歆面前。
芈歆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自己那卷帛书,放在旁边。
两卷简帛并排铺开,一卷写着三行策,一卷写着一个字。
两人对视。晨光尚未破晓,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壁上,交叠在一起。
“那就这么定了。”芈歆说。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腊月十五,新任太医令程邈前来诊脉。
他是夏无且力荐的后生,二十出头,眉目清正,一袭青衫虽半旧,却收拾得齐整妥帖。进门时步子不疾不徐,至榻前先向 嬴柱与芈歆各施一礼,方才跪坐下来,指法沉稳,气息匀长。
指尖刚搭上芈歆腕间,嬴柱忽而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倒是有些眼熟。”
程邈手一颤,指下险些滑脱。他连忙收手,离席跪伏于地:“殿下好记性。八年前上巳节,咸阳宫于渭水边行祓禊之礼,臣随父入宫,年幼贪玩,不慎失足落水——”
“是你?”嬴柱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是臣。”程邈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声音稳住了,“殿下跳下冰冷的渭水,将臣从急流中拽出。臣那时便立誓,此生必报殿下救命之恩。”
嬴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起来吧。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程邈应声而起,以袖拭了拭眼角。他走到芈歆榻前,跪坐下来,指法沉稳地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收手,神色凝重但不慌张:“太子妃凤体虚寒日久,非一日可愈。臣当竭尽全力,以温补为本,徐徐图之。”
芈歆看着他沉稳的眼神和稳健的指法,心中已有数。
这个人,不只是来报恩的——他有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