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程太医。”
程邈躬身退下,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阿箩从门外进来,低声在芈歆耳边说了几句话。芈歆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夫人,范相国来了。”阿箩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来探望太子殿下。”
芈歆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座宫殿的长度,丈量自己心跳的速度,丈量即将到来的这场交锋的分量。
“请相国进来。”
范雎站在外殿中央,玄色深衣,腰悬玉佩,面容清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之气。那双眼睛狭长,眯起来像两条线,却透着刀锋般锐利的光。
“相国大人。”芈歆敛衽行礼,面上平静如水。
范雎微微躬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闻太子殿下染恙,本相特来探望。太子妃辛苦。”
“劳相国挂念。”芈歆淡淡道,“殿下刚服了药,正在休息。相国请坐。”
两人落座。殿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范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品味什么。
“太子妃的言谈举止,越来越像宣太后了。”
芈歆微微一笑:“太后是臣妾祖母,样貌自然相仿。”
“不止样貌。”范雎看着她,目光深邃,“是气度,是风骨,是那种……让人不敢轻慢的东西。”
“相国过誉了。”
范雎笑意更深了,忽然话锋一转:“太子妃聪慧过人,深得宣太后真传,本相素来敬服。只是——本相有一事不明。”
“相国请讲。”
“太子妃入秦多年,为何至今无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刺进芈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的噼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芈歆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那刺痛让她清醒。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妾福薄,有负太子厚爱。”
“福薄?”范雎轻笑一声,“太子妃怕是太过自谦了。本相听说,太子妃曾请太医调理,却收效甚微。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芈歆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相国可曾读过《离骚》?”
范雎一怔。
“臣妾小时候读《离骚》,最不懂‘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这一句。后来读史才明白——楚怀王为什么不信忠臣,反信谗言?因为谗言好听,忠言逆耳。可忠言逆耳,能活命;谗言好听,会亡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范雎脸上,语气依旧平淡:“相国以为呢?”
范雎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听懂了——她在说:你进谗言害我,小心步楚怀王后尘。
“太子妃博学,臣佩服。”他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不过,楚怀王之亡,不在谗言,在不能用人。臣不才,愿为大王、为太子、为太子妃,尽忠竭力。”
“那就有劳相国了。”芈歆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只是臣妾还有一事不明——太医院近来换了几味药材,说是‘改良方剂’。臣妾不懂医理,只觉得那药的气味与从前不同。相国若得闲,可否替臣妾问问夏太医?”
范雎的手微微一紧。
她没有说“毒”,没有说“绝育”,只是说“气味不同”。可这句话比直接指控更可怕——她知道了,但不说破。不说破,他就没法辩解;没法辩解,他就只能猜她知道了多少。
“臣……定当转告。”范雎起身,躬身一揖,“天色不早,臣告退。”
芈歆点点头,目送他离去。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那是心里有鬼的人才会有的步伐。
范雎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芈歆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玄色衣袍被风吹起一角,然后隐没在宫墙之后。
“阿箩,”她轻声说,“传话给程邈,让他盯紧相国府的动静。范相国今日回去,怕是要睡不着了。”
阿箩应声去了。
芈歆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肩上的凤凰胎记微微发烫——不是灼痛,是温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她:棋已经落下了,不能悔。
回到内殿,嬴柱已经醒了。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歆儿?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范雎来了?”
芈歆在榻边坐下。
“怎么了?”他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为何至今无子。”
嬴柱的手猛地收紧,攥得她手指发疼。
“他还说了什么?”
芈歆将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嬴柱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微微发抖。
“他是在试探。”芈歆说,“试探我的态度,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对那件事知道多少。”
“他知道吗?”嬴柱的声音发颤。
“他知道我知道。”芈歆说,“我也让他知道,我知道。”
嬴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担忧、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冒险?”芈歆笑了,“柱哥哥,你以为我们不冒险,他就会放过我们吗?你以为我们低头认命、装聋作哑,他就会心慈手软吗?”
嬴柱沉默了。
“让他知道,”芈歆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这秦国,不是只有他一个会下棋的人。”
嬴柱看着她,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歆儿,娶了你,真是我的福气。”
芈歆唇角微弯,那笑意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殿下,我会一直陪着您。”
当夜,芈歆独坐昭阳殿,一夜未眠。
月光洒在庭院里的湘妃竹上,竹影斑驳,如泪痕凝固。她面前摊着两卷竹简。
一卷是嬴傒的课业记录,太傅批注:“聪慧好武,有乃父之风,然性情浮躁,需多加磨砺。”
另一卷是从邯郸带回的密报:“异人公子在邯郸以抄书为生,居马厩,食粗粝,然日夜读书不辍,结交宾客,名声渐起。”
她的手指在“居马厩”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嬴傒背后是范雎,是魏夫人,是整个魏系势力。一旦立嬴傒为嗣,魏系坐大,嬴柱将被架空。
而异人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母族,没有靠山,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他被遗弃在邯郸多年,吃尽苦头,却从未怨天尤人。
她想起宣太后的话:“歆儿,在这深宫里,最要紧的,不是聪明,不是美貌,甚至不是家世。是——活得久。活得久,才能看到最后。”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最后。但她知道,她必须为秦国选一个能走到最后的继承人。
她提起笔,在空白的帛书上缓缓写下那三行字。
写罢,她搁下笔,望向窗外的月色。
“异人,”她轻声说,“咸阳有一个人,在等你回来。”
肩胛处的胎记微微发烫。
那只凤凰,也在等。
夜深了。太子宫书房,烛火跳得疲乏。
嬴柱独坐,面前摊着几卷竹简,已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搁下竹简,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书房里只剩烛火昏黄的光。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他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银杏树。
不知站了多久,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笔,蘸墨,悬腕。
笔尖在竹简上方停留了三息。
然后,落下。
一个字:“异。”
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搁下笔,吹灭烛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次日清晨,芈歆来到太子宫书房。
嬴柱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写有“异”字的竹简。
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自己昨夜写的那卷帛书,放在旁边。
嬴柱展开,上面只有三行字。
“一、拖。二、助。三、选。”
两人对视。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你也——”嬴柱的声音有些涩。
“嗯。”芈歆点头,“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她没有说“心有灵犀”,只是将那卷竹简和帛书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卷起,收好。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四十九年(公元前259年),冬
地:咸阳宫昭阳殿、太子宫书房
人:芈歆(二十岁)、嬴柱、范雎、夏无且、程邈、阿箩、锦儿
事:夏无且被迫辞官,程邈接任太医令;芈歆遣退锦儿,拔除眼线;范雎探病,与芈歆借古讽今交锋;芈歆点破“药的气味不同”,范雎知她知情;芈歆写下“三步策”,嬴柱写下“异”字,二人共同定下立异人为嗣的决策。
物:药渣、湘妃竹、私记竹简、宣太后遗命帛书
典:“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屈原《离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