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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兰台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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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第三滴铜漏的水珠坠入承露盘,声音细碎如蚕食桑叶。

三年来,每到这个时辰,芈歆的身体便会自动苏醒,像是某种刻进骨血里的警觉。她不知道这种警觉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还是为了防备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她只知道,她还活着。

活着,就要继续等。

她掀开锦被起身,赤足踩在温润的地砖上。地龙烧了一夜,余温还在,从脚底渗上来,驱散秋晨的寒意。玄鸟纹的寝衣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是秦人的图腾,不是楚人的凤凰。三年前大婚时她不懂这区别,现在懂了。

“夫人醒了。”

侍女锦儿端着铜盆进来,脚步声轻得像猫踏在雪地上。她是相国范雎在太子成婚时送入昭阳殿的“贺礼”——说是贺礼,不过是安插的眼线。芈歆知道她的身份,却从不点破。明处的眼线,总好过藏在暗处的毒蛇。

锦儿绞了热帕子递过来,动作轻柔而标准,一丝不苟。她的眼睛总是低垂着,从不主动多看,也从不主动多说。这样的人,最适合传话——因为她看起来最不像会传话的人。

芈歆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渗进毛孔。她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今日梳凌云髻,戴玄鸟金步摇。”

那是嬴柱送的生辰礼,纯金打制,玄鸟展翅,羽翼如刀。三年来,她很少佩戴楚饰,至少在公开场合。不是不喜欢,是不能。有些改变必须从最细微处开始,像水滴石穿,无声无息。

锦儿的手很巧,犀角梳齿密密梳过长发,很快就绾好了高耸的发髻。金步摇插上发间时,垂下的细链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叮……”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芈歆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女子已看不出楚女的痕迹——发髻是秦式,首饰是秦式,衣裳是秦式,连眼神里曾经流转的婉约,也换成了秦式的沉静与克制。

“锦儿,你到外殿去,把昨日的花草再浇一遍。今日风大,别让那盆兰草吹着了。”

锦儿应声退下。帘子落下时,芈歆对阿箩使了个眼色。

阿箩会意,走到帘边,确认锦儿已走远,才回来低声道:“夫人。”

“今日的奏章,有几份关于蜀地粮道的,放在案头,等太子殿下来了再看。”

阿箩愣了一下。蜀地粮道的事,根本不在那几份奏章里。但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是。”

芈歆知道,这番话,半个时辰后就会传到范雎耳中。而范雎得到的,将是一个精心编造的假消息。

她搁下梳子,起身走向前厅。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菱花形的光斑。秋日的阳光薄而脆,像一片透明的琉璃,随时会碎。

辰时正,兰台前厅已站满了人。

六位侍妾分两列而立,都是这三年陆续入宫的。她们大多出身不高——小吏之女、将领遗孤、和亲的宗室女。秦王不愿意让高门大族的女子做太子的侍妾,怕外戚坐大;范雎也不愿意,怕分了他的人。于是选来选去,挑出来的都是些无根无基的女子。

唯一的共同点是:没有一个是楚人。

魏姬站在最前面。她是嬴柱长子嬴傒的生母,也是嬴辉母亲魏夫人的表侄女。衣饰比其余几位精致些,发髻梳得更高,连站的位置都靠前了半步——半步之遥,便是天壤之别。可芈歆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她也在怕。

齐姬抿着嘴,目光在魏姬与芈歆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兔子。芈歆却看见她耳垂上坠着一对极小的玉坠,是楚国旧制——她或许是楚人之后,至少与楚系有些渊源。

燕姬站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但她的站姿笔直,是练过武的身形。芈歆曾在宣太后的侍女屈嬷嬷身上见过同样的站姿——那是军伍之家才有的习惯。

郑姬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掩住嘴,又迅速放下。眼下有青黑,像是昨夜没睡好。那不是慵懒,是失眠。

赵姬面无表情,手却一直按在小腹上——那里曾怀过嬴柱的孩子,没能保住。她的痛,是藏着的。

夏姬是诸妾中年龄最长的,站得离魏姬最远。她垂着眼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帕角已被绞出了毛边。那不是胆怯,是焦虑——她的儿子异人在赵国为质,生死不明。三年前,异人被送往邯郸时,才不过十一岁。三年间,赵国屡次想杀他,他靠着装疯卖傻躲过了一劫又一劫。夏姬每三个月才能收到一封辗转送来的家书,每一封都可能成为最后一封。

“给太子妃请安。”众妾齐声,声音参差不齐。魏姬的声音在其中格外清晰,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芈歆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主位的案几上摆着一杯热茶,是阿箩提前备好的,楚地的茶,汤色清亮。她没有端,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从六人脸上逐一扫过。那目光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一杆秤。

“都坐罢。”

这是每日的晨课,像上朝,像点卯。侍妾们依次禀报——昨日做了什么,今日有何打算,身体可有不适。有人说绣了一方帕子,有人说抄了一卷经文,有人说昨夜没睡好。芈歆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是魏姬,她欠了欠身:“太子妃,傒儿昨日习剑,师傅夸他进步很快。傒儿说,想让太子殿下去看看他。”

芈歆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近日忙碌,待忙过这几日,我会转告他。傒儿聪慧,当多加嘉奖。阿箩,将那方楚玉取来,赐给傒公子。”

阿箩应声去了。魏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迅速掩去,俯身道谢。

夏姬忽然开口:“太子妃,妾身听闻异人在邯郸……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可否托人带些药材过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芈歆看向夏姬,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此事我会安排。夏姐姐且放宽心,异人是秦国公子,大王和太子殿下都不会忘了他的。”

夏姬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睑:“多谢太子妃。”

晨请结束后,芈歆留下了侍寝册子。这是嬴柱交给她的权力——决定他每晚宿在何处。朱笔在竹简上游走,笔尖蘸着朱砂,红得像血。

阿箩在一旁低声道:“夫人,您已连续三个月安排魏姬侍寝了。其他几位……颇有微词。”

芈歆没有抬头,笔尖落下,在魏姬的名字旁添了一个“侍”字。

“让她们说。”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阿箩忍不住问:“夫人,您让魏姬专宠,就不怕她真的得势?”

“得势?”芈歆搁下笔,将竹简轻轻吹了吹,“她得势,其他人才会急。齐姬、燕姬、郑姬,还有那个装睡的赵姬——她们急了,就会动。动了,我才能看清谁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将竹简卷起:“况且,魏姬越受宠,盯着她的人就越多。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她若安分,自然无事;她若不安分……”

她没有说下去。阿箩却打了个寒颤。

“阿箩,太子殿下的药,今日送去了吗?”

“送去了。程太医说,殿下这几日咳得轻了些。”

阿箩退下后,芈歆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竹简是新制的,还带着竹子的清香。她提笔,在简首写下:

“秦昭襄王四十八年秋,九月朔。晨请,魏姬言傒儿习剑,聪慧。赐楚玉一方,其目中有喜色,旋即掩去——此人能藏,不可轻忽。

齐姬目光游移,在魏姬与我之间来回。她身后是齐国人,不可信,亦不可用。

燕姬站姿如松,似有武艺底子。此人来历可疑,需查。

郑姬呵欠连天,眼下青黑。昨夜值夜的内侍说,她寝殿的灯亮到三更——在等谁的消息?

赵姬面无表情,手按小腹。当年她刚怀上。那孩子没保住。她的痛,是藏着的。

夏姬今日未发一言,只盯着魏姬的衣饰看。其帕角绞烂,心绪不宁。异人质赵多年,她应是急了。

侍寝册定魏姬,三月矣。众妾有怨。怨可生隙,隙可用。魏姬之势,不可过盛,亦不可过衰。过盛则骄,过衰则被人欺。分寸之间,便是棋局。”

写罢,她搁下笔,将竹简轻轻吹了吹。墨迹干了,她便唤阿箩过来。

“收好吧。”

阿箩接过竹简,走到书架后的暗格前,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一只黑漆木箱。木箱不大,两尺见方,髹着厚厚的黑漆,漆面上隐约可见楚地的云纹——那是宣太后留给她的旧物。箱盖内侧贴着一层薄薄的丝绵,防潮防虫。里面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十几卷竹简,每一卷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绳系着:红绳记朝堂,绿绳记后宫,黄绳记私密。

阿箩将这卷新写的用黄绳系好,放进木箱,又盖上盖子,锁好,将钥匙递还给芈歆。

芈歆接过钥匙,贴身的锦囊里又多了一枚铜片。她不知道这些记录将来有什么用。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午后,阿箩来报:“女公子,太子殿下遣人传话,说傍晚来昭阳殿用膳,有要事相商。”

阿箩自幼侍奉芈歆,无人时仍唤她“女公子”——这样叫着,觉得亲切。

芈歆正帮嬴柱批阅奏章,闻言笔尖微微一顿。

一年前,秦王命嬴柱协理政务,这可难住了他。他便将奏章带回昭阳殿,让芈歆陪在身侧,不时向她问询见解。他本身体弱,又素来对政务不感兴趣,久而久之,大半奏章便由芈歆代为批阅了。

嬴柱极少主动来昭阳殿用膳,更不必说“有要事相商”。她放下笔,望向窗外。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几片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咸阳宫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排沉默的刀锋。

她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夜——嬴柱在烛光下惨白的脸,和那句“歆儿,对不起”。

三年了。那道裂痕还在,只是不再流血了。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提起那杯酒,不提起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孩子,不提起那些深夜里各自的辗转难眠。他们只是并肩站着,守着这太子宫,守着这秦国。

酉时三刻,嬴柱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了些,眼下青黑浓重,显然又是几日没睡好。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手里捧着几卷竹简,放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殿下请坐。”芈歆起身相迎,亲手为他斟了一盏茶。茶是楚地的云雾茶,汤色清亮,是她今年新焙的,一直留着等他来。

嬴柱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卷竹简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殿内安静得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良久,嬴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歆儿,今日朝上,父王又提了立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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