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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兰台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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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歆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大王怎么说?”

“父王说,秦国不可无储君。说我体弱多病,万一有个闪失,朝堂无主,六国必趁机来犯。他说……要我在年底之前,定下嗣子人选。”

他的声音在“体弱多病”四个字上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芈歆知道,这四个字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他的身体确实不好,太医令私下告诉过她,太子先天不足,后天又操劳过度,若不静养,恐怕……

她没有让他说完。她不敢听。

“殿下心中可有人选?”她问。

嬴柱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询问,而是一种近乎求助的、脆弱的东西。那一 刻他不是一个太子,不是一个储君,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男人。

“傒儿是长子,按礼法,该立他。可傒儿背后是范雎,是魏系势力。若立傒儿,魏系必借机坐大,将来朝堂更难把控。况且,傒儿今年才十岁,性情未定……”

他没有说下去。

芈歆放下茶盏,目光沉静:“殿下可曾想过异人?”

嬴柱一怔:“异人?他在赵国为质多年,已很久没有音讯……”

“正因为他在赵国为质。”芈歆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想想,异人质赵多年,受尽磨难,却从未怨天尤人。他在邯郸以抄书为生,日日读书练字,从不懈怠。这样的人,心志之坚,远超常人。”

嬴柱看着芈歆,目光复杂:“歆儿,你以为我没想过异人?可他在赵国为质三年,我们连他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他的心已经不在秦国了呢?”

“正因为他吃了三年的苦,他才知道,谁对他好。”芈歆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殿下想想,异人质赵多年,受尽磨难,却从未怨天尤人。他在邯郸以抄书为生,日日读书练字,从不懈怠。这样的人,心志之坚,远超常人。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嬴柱脸上:“他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母族,没有靠山,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这样的人,才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傀儡。殿下给他根,他就把命给殿下。”

嬴柱沉默了。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的犹豫。

“可父王会同意吗?”

“不需要大王同意。”芈歆说,“殿下只需要在朝堂上提出来。至于大王那边——我会去说。”

嬴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歆儿,你让我想想。”

芈歆点头:“殿下慢慢想。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

嬴柱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歆儿,”他没有回头,“你说异人……在邯郸过得如何?”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那件玄色常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架上的旧衣。

芈歆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不好。很不好。”

她想起从邯郸带回的密报:异人公子居马厩,与马同宿,以抄书为生,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每一个字却像刀子剜在她心上。那是嬴柱的儿子,是秦国的公子,是她的……庶子。

嬴柱沉默了片刻,推门而出。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灭了案上的一盏烛火。

芈歆送走嬴柱后,回到案前,重新展开那卷私记。烛光下,“异人”二字墨色最深。她提起笔,在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株小小的兰草——三片叶,一朵花,简简单单。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有些种子种下去的时候,谁也看不见它会不会发芽。可她还是种了。

次日清晨,芈歆正在梳妆,阿箩进来禀报:“太子妃,屈嬷嬷来了。”

屈嬷嬷在芈歆姐妹相继出嫁后,便一直守着北宫,很少出门。虽已年过七旬,身子骨却还算硬朗——走起路来腰背挺直,说话声音洪亮,一开口便带着当年宣太后的气势。

“快请。”芈歆放下梳子,起身相迎。

屈嬷嬷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芈歆连忙扶住:“嬷嬷不必多礼。”

屈嬷嬷直起身,打量着芈歆,目光里有慈爱,也有心疼:“太子妃瘦了。”

芈歆笑了笑,拉着她坐下:“嬷嬷今日怎么来了?可是北宫有什么事?”

“北宫没事。”屈嬷嬷摇头,“老奴想太子妃了,过来看看。太后薨了六年了,老奴一个人守着北宫,冷清得很。太子妃也不常来,老奴只好自己过来了。”

芈歆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宣太后在世时,待她如亲孙女,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为人处世,教她如何在深宫中生存。太后薨后,她忙于应付太子宫的事务,确实很少去北宫看望屈嬷嬷。

“是歆儿疏忽了。”她诚恳地说,“以后一定常去看嬷嬷。”

屈嬷嬷摆摆手,忽然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太子妃,老奴今日来,是有几句话要带给您。”

芈歆心头一震:“嬷嬷请讲。”

屈嬷嬷看着她,目光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太子妃,老奴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女人——有得宠的,有失宠的;有笑到最后的,有哭到最后的;有善终的,有不得好死的。老奴看来看去,只悟出一个道理:在这宫里,有了孩子,才有依靠。”

芈歆的心猛地一沉。

屈嬷嬷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她的软肋。

“太子妃无嗣,这是最大的软肋。”屈嬷嬷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范雎为什么敢对太子妃下手?因为他知道,太子妃没有儿子,没有根基,没有将来。一个没有将来的女人,在这深宫里,就像一棵没有根的树,风一吹就倒了。”

芈歆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可软肋也能变成铠甲。”屈嬷嬷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太子妃没有儿子,可以养一个。养一个孩子,把他当成亲生的。将来他继承了王位,太子妃就是太后。到那时,谁还敢动太子妃一根头发?”

芈歆心头一震。

养一个孩子。她不是没有想过,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被如此直白地摆在面前。

“嬷嬷的意思是——”

“老奴没什么意思。”屈嬷嬷摇头,“老奴只是提醒太子妃——眼睛要放亮些,心思要放长远些。哪个孩子值得养,哪个孩子不值得,要早早看清楚。养对了,将来是你的依靠;养错了,将来是你的祸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找个小的,更容易培养;找个大的,翅膀硬了,就不好收拾了。一张白帛,更容易涂写丹青。可也要看那帛的质地——有的帛,你怎么写都写不上去;有的帛,写上去的东西,风吹不掉,雨洗不掉,一辈子都跟着你。”

芈歆沉默着。

屈嬷嬷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一直模糊不清的迷雾。

养一个孩子。不是现在,但必须从现在开始准备。

嬴傒、异人——两个孩子的脸在她脑海中交替浮现。嬴傒身后有魏系,根基太深;异人远在邯郸,无依无靠。

哪个才是她该选的那张白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屈嬷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初:“嬷嬷,歆儿知道了。”

送走屈嬷嬷后,芈歆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秋风穿过廊庑,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她伸手按在肩上——凤凰胎记微微发烫。

她想起屈嬷嬷的话,想起那杯合卺酒,想起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孩子,想起嬴柱在烛光下惨白的脸。

她把手从肩上放下,转身走回殿内。

案上那卷写满“异人”的竹简还在。她走过去,提起笔,在“异人”二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人可用。然远在邯郸,需早作安排。”

搁下笔,她吹灭烛火,起身走向内殿。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竹简。

她想起嬴柱,想起他苍白的脸和总是微微发抖的手。

窗外,暮色四合,咸阳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她将窗子推开一道缝,让秋天的风吹进来。

那风很凉,可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四十九年(公元前258年),秋

地:咸阳宫昭阳殿

人:芈歆(二十岁)、嬴柱、魏姬、赵姬、齐姬、燕姬、郑姬、夏姬、阿箩、锦儿(范雎眼线)、屈嬷嬷

事:太子妃晨请制度,六位侍妾各具情态;芈歆利用锦儿传递假消息(蜀地粮道);连续三月安排魏姬侍寝,以制衡后宫;私记暗格记录后宫诸事;嬴柱告知立嗣压力;芈歆建议立异人为嗣,二人深夜商议;屈嬷嬷来访,转交宣太后遗命帛书及楚系名单,传“无子是软肋亦是铠甲”之语。

物:玄鸟金步摇、侍寝册子、黑漆木箱(内藏私记,以红绿黄绳分类)、铜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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