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到四十一年,六年间,咸阳宫的雪落了六次,化了六次。
北宫的湘妃竹长高了一截,兰台殿廊下的铜铃被风吹旧了几分。三个女孩从垂髫稚童长成了娉婷少女——芈芷的剑术已能击落枝头梅花,芈嫚的绣工连尚衣局的老宫人都赞叹,而芈歆,将那卷《孙子兵法》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夹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宣太后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化的。
芈歆被屋顶瓦楞上细密的滴答声惊醒。她赤足踩在地砖上,寒气从脚底渗上来,像无数细针。她不敢点灯,摸黑披上外衣,走到窗前——庭院里的积雪正在消融,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窝。
春天要来了。
她穿好衣裳,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渭水冰裂的轰鸣。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
书房在兰台东侧,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廊下挂着的绢灯已经燃尽,灯笼罩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芈歆提着裙摆,脚步放得很轻——这个时辰,北宫多数人还在睡梦里。
推开书房门,一股墨香混着竹简的陈年气息扑面而来。她点亮那盏青铜雁鱼灯,火苗跳了跳,黄澄澄的光晕开来。刚摆好今日要读的竹简,门又开了。
芈芷裹着件半旧的狐裘进来。她脸颊冻得通红,手指关节处生了冻疮,肿得发亮。她径直把手伸到炭盆上方,橙红的火光照着她的脸。
“姐姐,先暖暖身子。”芈歆递过一杯姜汤。
芈芷接过来,一气饮尽,蹙眉道:“这鬼天气!祖母曾说过,郢都的冬天可从没这样冷过。”
“楚国郢都的冬天,湘江会起雾。”一个细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芈嫚站在门槛边,手里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蓝布包袱,不敢进来。六年过去,她还是那样瘦,下颌尖尖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像小鹿。
“嫚儿,来坐这儿。”芈歆往旁边挪了挪。
芈嫚怯生生地进来,把包袱放在膝上,坐在炭盆边。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辰时三刻,魏丑夫来了。
他走路几乎没声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从不到达眼底。
“三位女公子,太后请去西暖阁。”
芈歆心里微微一沉。西暖阁是北宫最隐秘的所在,太后极少在那里见人——据说,连秦王都不曾进去过。
西暖阁的门是厚重的檀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暖阁不大,但陈设精致得近乎森冷。地上铺着厚厚的楚地织锦,墙上挂着楚国旧地的舆图,每一处关隘都用朱笔细细圈出。正中紫檀木大案上摆着沙盘——用极细的河沙堆出的天下形势图,秦地用黑沙,楚地用赤沙。
窗扉从内用黑漆木板钉死,只有屋顶几片明瓦漏下天光。炭盆里焚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魏丑夫没有跟进来。他的影子投在门扉上,一动不动。
宣太后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今日精神看起来很好,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孔雀纹锦袍。头发用一根素玉簪绾着。但她的脸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黑沉沉的,像深潭,像暗夜。
“来了。”她示意三个女孩坐下,声音不高,却让暖阁里的空气都紧了紧,“今日不讲《诗》《书》,讲天下大势。”
她没有立刻拿起竹竿,而是看向芈芷:“芷儿,你说,秦国朝堂上,谁说了算?”
芈芷挺了挺胸:“当然是秦王。”
宣太后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她转向芈歆:“歆儿,你说。”
芈歆被她目光一扫,脊背下意识绷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飞快地看了一眼沙盘上那些黑沙赤沙的边界,然后说:“秦王说了算,但秦王说的话,有时候要听别人的。”
“听谁的?”
“听……能决定他位置的人。”
宣太后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评价,只是用竹竿点在沙盘西侧:“我们在这里,咸阳。朝堂上,明面上是秦王做主,暗地里,四股势力盘根错节。”
竹竿移动,往东:“三百里,函谷关,天下咽喉。”
往南:“八百里,武关,通楚要道。当年怀王就是从这儿被扣的。”
往西:“千里,陇西,戎狄之地。那里有最好的战马。”
往北:“六百里,上郡,匈奴时扰。”
最后,竹竿缓缓移向南方,点在江水弯曲处:“我们的故国,在这里。如今插着秦国的黑旗。”
三个女孩屏住呼吸。
宣太后收回竹竿,竹竿点在“范雎”二字的位置——沙盘边插着一面小旗,上书“范”字。
“这一位,魏人,客卿之首。有才,无根。没有根的人,什么都敢赌。”
芈芷插嘴:“那他不是最忠心?”
“忠心?”宣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根的人,忠的不是秦国,是给他位置的人。今日秦王用他,他忠秦王;明日换了别人,他也会忠别人。”
她顿了顿,竹竿移向另一面小旗:“白起,郿县人,从士卒杀出来的。他手下那帮将领,看不起耍嘴皮子的客卿,也看不起靠血统吃饭的宗室。在他们眼里,刀才是道理。”
芈芷眼睛一亮:“武安君!我听祖父说过,他打过七十多仗,从没败过!”
“七十多仗,一将功成万骨枯。”宣太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叹息,“可再能打的将军,也要听朝堂上的调令。刀再利,握刀的手才是关键。”
竹竿移向沙盘东北角,那里插着几面青色小旗。
“第三股,是宗室——太子嬴悼、公子嬴柱、公子嬴辉。秦王多疑,不喜宗室坐大。但宗室姓嬴,是秦国的骨血,谁也绕不开。”
她停了停,竹竿缓缓收回,搁在案上。
“第四股——”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暖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崩裂的细响。
芈嫚怯怯地问:“楚系……不是已经倒了吗?”
宣太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沙盘上郢都的位置,像抚摸一个死去孩子的脸。
“树倒了,根还在。”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在朝四十年,提拔的楚裔官员,大大小小几十人,其中做到九卿的,一只手数不过来。结交的秦人重臣,明里暗里经我通过婚的,十来个总是有的。安插在各宫各署的眼线……有些已经被拔了,有些还在。具体多少,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每说一句,芈歆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清干净的。”宣太后收回手,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朱砂,“就像这竹子——”
她目光望向窗外那几株湘妃竹。
“冬天叶子枯了,可根还在地下,盘根错节,等着来年开春,从你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新笋。”
她忽然抬眼,直直看向芈歆。
“而你,就是那根新笋。”
芈歆浑身一震。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太后,”芈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妹妹她……还小。”
“不小了。”宣太后重新靠回凭几上,声音里带出一丝疲惫,“十二岁,在楚国,已经可以说亲了。在秦国,也可以入宫为质了。”
芈歆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宣太后没有再说下去,转而拿起竹竿,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从咸阳直直指向东方。
“今日的话,出我口,入你耳。”她闭上眼,声音低下去,“若泄露半句,杀身之祸。不是你们死,是北宫上下,从宫人到侍卫,连带你们的乳母、侍女,一个不留。”
三个女孩齐声应道:“明白。”
那声音在暖阁里回荡了一瞬,被厚重的帷帐吸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