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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北宫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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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襄王三十五年,春。

马车停在北宫门前时,芈歆的手心全是汗。

她攥着姐姐芈芷的衣袖,指节泛白。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两扇朱红宫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北宫”。那两个字写得刚硬如刀削,横平竖直,和楚地弯弯曲曲的凤鸟纹截然不同,像两把刀架在门楣上,冷冰冰地俯视着来人。

车夫和护送的老寺人私下都唤它另一个名字——“楚宫”。她不明白,明明是秦宫,为什么叫楚宫。就像她不明白,明明是秦国人,为什么还要说楚语、穿楚衣、种楚地的兰草。祖父说,这是为了不忘本。

可忘不忘本,跟住在哪里有什么关系呢?

“下车吧。”芈芷拉了拉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记住祖父的话,多看,少说。”

芈歆点点头,跟在姐姐身后。脚刚落地,就看见宫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面白无须,眉眼清秀,穿一身青色深衣,腰束丝绦,整个人干净得像一竿新竹。他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两位女公子,太后等候多时了。”

这便是魏丑夫。后来芈歆才知道,他是宣太后晚年最亲近的人,也是这座北宫里,唯一能让她展颜的人。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春天的风拂过竹梢。

穿过回廊时,两个洒扫的宫女侧身避让,待她们走过,才压低声音议论。她们以为孩子听不见,可芈歆的耳朵尖得很。

“又来了两个楚女。”

“听说北宫还养着一个,才五岁,父母都没了,整日抱着个包袱哭。太后让住在偏殿,那孩子谁也不理,就抱着那个包袱,像抱着娘似的。”

芈歆脚步顿了顿。五岁,父母都没了——那个孩子,比她更需要人陪。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姐姐的手。

芈芷也听见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庭院里别有洞天。

假山玲珑,曲水回环,几株湘妃竹在春风里沙沙作响。芈歆从未见过这种竹子——竹竿上布满紫褐色的斑点,像泪痕,像墨渍,一圈一圈,密密麻麻,从竹根一直蔓延到竹梢。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斑点不像是天生的,倒像是被某种极大的悲伤浸透了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南角那片兰圃。上百盆兰草整齐排列,淡紫色的花藏在翠叶间,香气清幽,随风飘散。芈歆闻着这香气,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味道,像极了母亲给她梳头时簪在鬓边的那一缕兰草。

“太后吩咐,女公子住兰台殿东厢。”魏丑夫边走边说,脚步轻得像猫,“屋里有一盆兰草,太后特意让摆的。说楚地来的孩子,身边该有楚地的草木,才不至于忘了根本。”

兰台殿到了。殿门半掩,里头透出昏黄的光。魏丑夫掀开珠帘,侧身让到一旁,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太后请两位女公子入内。”

芈歆深吸一口气,跟在姐姐身后跨过门槛。

殿内光线暗淡。紫檀案几,楚式漆器,墙上挂着帛画《云梦泽游猎图》,角落里青铜冰鉴冒着丝丝白气。一切都与她以前住的华阳府相似,却又更加肃穆——每一件器物都旧了,漆面斑驳,铜绿斑斑,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案上摆着一盏雁鱼灯,青铜铸成,大雁回首衔鱼,造型古朴,灯油已经燃尽,却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油脂香。

然后她看见了宣太后。

芈歆想象中的太后,应该是威严赫赫、目光如炬的女中豪杰,像祖父形容的那样“一语既出,满朝屏息”。可眼前这个人,老得让她心头一紧——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深冬的雪,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道一道 刻上去的。可那双眼睛——浑浊之下,偶尔闪过一道光,像深潭底下的暗流,让人不敢直视。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手。那只手搭在凭几上,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指节突出得像竹节,但指甲修剪得极整齐,还涂着淡淡的蔻丹——那红色很淡,淡得像将谢未谢的梅花,却在这满殿的素净中格外醒目。

“芷丫头,歆丫头。”宣太后的声音不高,带着楚地口音特有的绵软,尾音微微上扬,“到跟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芈芷拉着妹妹上前,依楚礼行跪拜礼:“孙女拜见太后祖母。”

宣太后的目光先在芈芷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你父亲。听说你喜欢舞刀弄枪?”

“是!”芈芷挺直脊背,声音清脆响亮,“孙女要像父亲一样,当将军,上阵杀敌,为大秦开疆拓土!”

“有志气。”宣太后点点头,不置可否。转向芈歆时,眼神明显柔和了些,“歆儿,再走近些。”

芈歆依言向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从窗棂透进的阳光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小小的脸庞照得近乎透明。

宣太后看了她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触上芈歆的脸颊,从眉眼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度。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芈歆的肩头。隔着衣物,她感觉到了什么。那温度比别处高,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太后祖母……”芈歆轻声唤道,有些不安地缩了缩肩膀。

宣太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收回。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像。”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真像。”

像谁?她没有说。

芈歆不敢问。

宣太后让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亲手给她们各倒了一杯蜜水。那蜜水是用楚地的桂花蜜调的,清甜润喉。芈歆捧着那杯蜜水,看见杯底沉着几朵小小的桂花,金黄色的,在蜜水里悠悠地转着。

“你们两个,从今日起,就在北宫住下了。”宣太后靠在软榻上,声音有些疲惫,“这里不比你们华阳府,规矩多, 人也杂。但有哀家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芈芷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芈歆也跟着点头。

宣看着她们,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梢。芈歆抬起头,正对上宣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 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渭水底下暗流一样的东西。

“你们知道,哀家为什么要把你们接进宫里来吗?”

芈芷想了想:“因为祖父要回封地,没人照顾我们?”

宣太后摇摇头:“那是面上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两个女孩,望向窗外。窗外有几株湘妃竹,竹竿上斑斑点点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哀家老了。”她说,声音很轻,“哀家在这宫里活了四十五年,见过太多楚家女子嫁过来、送进来,又一个个地死了。病死的,老死的,还有……”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蜜水抿了一口,像是在把那后半句话连同蜜水一起咽下去,“哀家不想你们也那样。”

芈歆不太懂。她才六岁,不懂什么叫“死了”,也不懂太后为什么说这些话时,眼睛会那么亮,又那么暗。她只知道,太后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殿里的空气都变得沉沉的,像要下雨。

但她记住了。

宣太后没有立刻让她们去住处歇息,而是让魏丑夫先带她们去见一个人。

“嫚丫头该等急了。”她说,语气随意了些,“她比你们来得早,性子又怯,像只受惊的猫。你们做姐姐的,多照应些。她没了爹娘,心里苦,你们别嫌弃她。”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走过一道月门,经过一片小小的池塘,魏丑夫在一间偏殿前停下。殿门半掩,里头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抽泣。

“嫚姑娘,”魏丑夫在门口轻声唤道,“太后让您见两个姐姐。”

哭声停了。沉默了片刻,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极瘦极小的女孩。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深衣,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拖在地上。头发有些乱,发黄,稀疏,只用一根旧布条草草扎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浑身都在微微发 抖。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粗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打了好几个补丁。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包袱一角,露出里面半卷竹简的边缘。芈歆眼尖,瞥见竹简上似乎刻着几个字。但她还没来得及看清,芈嫚已经把包袱重新裹紧了,像护着命一样。

看见芈歆和芈芷,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不敢看她们。

芈芷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怯生生的堂妹有些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芈歆却走上前去。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芈嫚冰凉的手指。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下面就是骨节,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我叫芈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你叫什么?”

芈嫚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芈歆心头一颤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过早失去父母的孩子才会有的、对这世界的不信任。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不是也要走?你是不是也会丢下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芈……嫚。”

“嫚儿,”芈歆笑了,握紧她的手,“我们是姐妹。以后,我护着你。”

芈嫚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却不再后退了。

住处设在兰台殿东厢房。

屋子不大,却洒扫得洁净。三张床榻,一张案几,一个衣柜,简素得近乎寒酸,却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窗边摆着一盆兰草,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穗幽幽吐着清香。芈芷的侍女红儿、芈歆的贴身侍女阿箩、芈嫚的贴身侍女芸娘,皆约莫十岁年纪,是北宫老侍从的子女,规矩熟稔,正埋头铺床叠被。

“这盆兰草是太后特意吩咐摆的。”魏丑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太后说,楚地来的孩子,身边该有楚地的草木。”

芈歆走到窗边,轻轻抚了抚兰草的叶子。叶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浇过的。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谢祖母太后恩典。”她说,声音小小的,却端端正正。

魏丑夫看她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是夜,芈歆躺在陌生的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帐顶是素白的麻布,在夜风里微微起伏。隔壁榻上,芈芷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再过去一张榻,芈嫚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小小的蚕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点头发。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随即又没了声音,像是被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芈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刷着白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伸出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三个圈,一大两小,代表她们三姐妹。然后她在三个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代表北宫。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华阳君府的二女公子,而是北宫里一个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在兰草的香气里,慢慢睡着了。

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就有侍女来敲门。

“女公子,太后吩咐,卯时三刻到书房。”

芈歆一骨碌爬起来。芈芷还蜷在被窝里,被她硬拉了起来。

“天还没亮呢……”芈芷揉着眼睛,“在家这个时辰,我还在做梦呢。”

“姐姐,起吧,这里不比在自己家了。”芈歆一边系腰带一边说。

芈芷嘟囔了一句,还是起来了,趿拉着鞋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激得打了个哆嗦。

两人到书房时,宣太后已经在等了。芈嫚坐在角落里,抱着她的包袱,低垂着头。

宣太后穿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案上摆着一个沙盘——用极细的河沙堆出的天下形势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应俱全。秦地用黑沙,楚地用赤沙,韩赵魏用青沙,齐用黄沙,燕用白沙,五种颜色,泾渭分明。

“来了。”她示意三个女孩坐下,“从今日起,你们每日卯时来书房。歆儿——”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递给芈歆。竹简用黑色的丝绳编着,绳结处打了死结。

“你心思缜密,当学《孙子兵法》,知‘知己知彼’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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