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歆双手接过。竹简很沉,她的小手几乎抱不住。她翻开第一片,看见上面用秦篆写着“始计第一”四个字。
“芷儿,你性子刚烈,当学《老子》,懂‘上善若水’的道理。”
芈芷接过竹简,翻开看了看,皱起眉头:“水有什么好学的?软塌塌的,一拳头就打散了。我要学打仗!”
宣太后没有恼,只是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以为水不能打仗?白起水淹鄢城,用的就是水。水至柔,却能穿石;水至弱,却能载舟。等你懂了水,就懂了怎么打仗。先把《老子》背到第三章,背不熟不许吃饭。”
芈芷把竹简抱在怀里,不敢再顶嘴,但嘴巴还是嘟着的。
“嫚儿——”
宣太后看向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女孩。芈嫚缩了缩脖子,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你先把《诗经·国风》读顺。读不顺的,问歆儿。一天背一篇,背不下来不许睡觉。”
芈嫚颤抖着接过竹简,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
宣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琥珀念珠,念珠一颗一颗地在她指间转动。她忽然慢悠悠地说:“你们以为,哀家让你们读书,只是认几个字?”
三姐妹面面相觑。
“歆儿,你们过来。祖母给你讲个故事。”
三姐妹跪到她膝边,芈歆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草香,她仰起头,看着宣太后的脸。从下往上看,太后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年哀家刚嫁到秦国时,义渠王来犯。满朝文武吵成一团,有人说打,有人说和。哀家不说话,只是看着。看了三年,看明白了——义渠王贪财,秦国缺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哀家请他来甘泉宫赴宴,喝的是秦地的烈酒,用的是楚地的漆器。他喝醉了,哀家就让人把他抬到偏殿歇息。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匹丝绸、一箱金饼,还有一封和约。”
芈芷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宣太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然后他就走了。三年后,哀家又请他喝酒。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三姐妹面面相觑。芈嫚把头埋得更低了。
宣太后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凌厉:“哀家讲这个故事,不是让你们学杀人。是让你们记住——杀人的刀,不一定握在手里。有时候,它藏在酒里,藏在笑里,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她看着芈歆,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歆儿,你学《孙子兵法》,第一课不是‘知己知彼’,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能不战而胜,才是最高的本事。”
芈歆捧着竹简,手心出了汗。她把竹简抱得更紧,点了点头。
日子如水般流过。
北宫的规矩极严,卯时起,辰时读书,午时用膳,未时习字,申时学礼,酉时用晚膳,戌时熄灯。但在这严苛的规矩之下,也有温情的时候。
宣太后偶尔会给三个女孩讲些楚地的旧事。郢都的端午,云梦泽的荷花,太庙里的祭祀。讲这些时,她的眼神会变得柔和,嘴角会泛起淡淡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扎着双髻、在江边赤脚踩水的少女时代。
“端午的时候,江上全是龙舟。”宣太后靠在榻上,眼睛望着窗外,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鼓声震天,岸上站满了人,男女老少,穿着新衣裳,脸上涂着雄黄。少年们赤着膊,划着桨,喊着号子,那号子能传出十里地。”
“那太后祖母扔过花环吗?”芈芷好奇地问。
宣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女般的羞涩:“扔过。用栀子花编的,编了一整夜,手指都勒红了。可惜他没接住,掉江里了,顺着水漂走了。”
三个女孩都笑起来。连芈嫚都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后来呢?”芈歆问。
“后来?”宣太后摇摇头,笑容慢慢淡了,“后来我就嫁到秦国来了。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后来战死了,在鄢城。”
笑声停了。
芈歆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少年……他有家人吗?”
宣太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有。他有个孙女。那孙女,就在你们中间。”
三姐妹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芈嫚。
芈嫚低着头,抱着包袱,一言不发。包袱的一角又露出了那半卷竹简,这一次芈歆看清了——那上面写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北宫都染成了金色。
那一夜,芈歆失眠了。
她躺在榻上,反复想着白天的事。那个战死在鄢城的少年,那个抱着包袱的女孩——她们的祖父和父亲,都死在同一个地方。可她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喝着同一个人倒的蜜水,叫同一个人“祖母”。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到庭院里。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几丛湘妃竹在月光下静静立着,竹叶上凝着露珠,闪闪发光。她走到竹丛边,伸手摸了摸那斑斑点点的竹竿。冰凉的,滑滑的。那些斑点在手心里凹凸不平,像是刻进去的,又像是长出来的。
“睡不着?”
声音从身后传来。芈歆回头,看见宣太后站在回廊下,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亮晶晶的。
“太后祖母……孙女惊扰了……”
“不妨事。”宣太后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竹丛边,“我老了,觉就少了。人老了,就像一盏快燃完的灯,油少了,火就小了。”
她伸手,也摸了摸那湘妃竹。月光下,她的手指枯瘦如柴,骨节突出,却异常温柔。
“知道这竹子为什么叫湘妃竹吗?”她问。
“知道。”芈歆说,“娥皇女英哭舜帝,泪洒竹林成斑。”
宣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竹竿的斑痕上:“这竹子,是哀家从楚国带来的,坐了几千里的马车,用湿布裹着根,一路上天天浇水,生怕它死了。刚种下那年,所有人都说活不了。楚地的竹子,怎么能活在北方的风沙里?”
芈歆仰头看着她。
“可它活了。”宣太后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因为它不想死。它把根扎进秦地的土里,拼命地往下长,长到够着地下水的深度。地上枯了,根还活着。来年春天,又发出新芽。”
她蹲下身,与芈歆平视。这个动作对她这把年纪的人来说并不容易,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但她还是蹲得很稳。她看着芈歆的眼睛:
“歆儿,你们也是一样。从今天起,你们的根,要扎在这座北宫里。扎得越深,将来才能站得越稳。”
芈歆看着月光下那几株湘妃竹,想起白天的故事,想起芈嫚怀里的包袱,想起自己肩上的胎记。那块胎记忽然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祖母太后,”她轻声问,“您想家吗?”
宣太后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是被水冲刷过的河床。她脸上的表情,芈歆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怀念、苦涩、温柔和倔强的神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怀念,也有一丝少女般的羞涩:“想啊。怎么不想?我十五岁离开楚国,到现在,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我没回去过一次,连梦都没敢多做。有时候做梦,梦见郢都的街道,青石板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梦 见江边的龙舟,鼓声震天,水花四溅;梦见太庙里的凤凰,金碧辉煌……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她顿了顿,望着天上的月亮:“可回不去了。楚国没了,郢都毁了,认识的人,都死了。我在这里,在这深宫里,四十五年,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老妪,从芈丫头变成宣太后。有时候我想,我还是楚人吗?还是秦国的太后?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芈歆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权倾天下的女人,原来也这样孤独。孤独得像这月光下的湘妃竹,明明扎根在秦地的土里,浑身却都是楚国的泪痕。
“祖母太后,”她轻声说,伸出手,握住宣太后冰凉的手指,“孙女陪您。”
宣太后低头看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好孩子。”
那夜,她们在竹丛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芈歆起得比谁都早。
寅时刚过,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她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廊下。晨光熹微,庭院里的湘妃竹在风中轻轻摇曳,竹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
她走到那几株湘妃竹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夹进怀中的《孙子兵法》里。
回到书房时,宣太后还没来。芈歆独自坐在案前,翻开那卷竹简。她逐字逐句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遇到不懂 的句子就反复念。读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时,她停下笔,想了想。
她不知道什么是“战”,什么是“殆”。但她知道,太后要她学的,不是打仗。
是活着。
在这深宫里,活着,就是一场战争。
她翻到竹简的背面,忽然发现一处异样——有一片竹简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楚篆。那字迹很旧,墨色已经发褐,像是多年前留下的,被无数次翻阅磨得有些模糊了。她凑近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范雎入秦,当心。”
她不知道范雎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当心”。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在脑子里,像刻刀刻在竹简上一样。
她把这行字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金色。阳光照在庭院里,照在湘妃竹上,照在那个六岁女孩认真的脸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小小的,却挺得笔直,像一竿新生的竹子。
远处,咸阳宫的钟声响起,浑厚悠长,回荡在整座宫殿的上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公元前272年),春
地:咸阳宫北宫、兰台殿、湘妃竹林、书房
人:芈歆(六岁)、芈芷(十岁)、芈嫚(四岁)、宣太后芈八子(约六十八岁)、魏丑夫、红儿、阿箩、芸娘
物:湘妃竹、蓝布包袱(内藏《诗经》竹简)、雁鱼灯、蔻丹、沙盘
典:“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诗经·小雅·采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子兵法·谋攻篇》
史: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宣太后尚在。义渠之灭发生于此年或稍早。“范雎入秦”发生在秦昭襄王三十六年,此处为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