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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渭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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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上巳,咸阳宫在渭水边举行祓禊祈福。

芈歆第一次出北宫,看什么都新奇。渭水两岸挤满了人——贵族、官员、士人、百姓,摩肩接踵。有人挤掉了鞋,有孩童骑在仆人肩头,有商贩扯着嗓子叫卖兰草和粔籹。河面上漂着兰草编织的花环,随波逐流。

芈芷今日穿了一身银红骑装,头发束成高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整个人明艳照人。芈嫚依旧缩在最后,抱着她的包袱,低着头。

“妹妹,你看——”芈芷忽然拉了拉芈歆的袖子。

芈歆抬眼望去,看见一群人从高台上走下来。为首的青年不过十八九岁,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剑,正侧首与身边的将领说着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照来,衬得那轮廓清晰而硬朗。

太子嬴悼。

芈歆见过他一次。半个月前,太子奉秦王命到北宫给宣太后请安。那天她正从廊下经过,魏丑夫叫住了她:“女公子,太子殿下来了,该行个礼。”她仓促间屈膝,只来得及看见一双黑靴从面前走过,和一句淡淡的“不必多礼”。

此刻,她在人群中看清了。他的眉眼确实像魏丑夫说的那样——像已故的楚国公主。尤其是他侧首听身边人说话时,眼角微微弯着,像月牙儿。

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

“妹妹,你看什么呢?”芈芷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哦,太子殿下。怎么,你也觉得他好看?”

“姐姐!”芈歆的脸有些发烫,“我只是……第一次看清。”

芈芷笑了笑,压低声音:“告诉你,咸阳城里倾慕太子殿下的贵女,一只手数不过来。可他谁都不看,日日读书练剑,旁的事一概不搭理。前日我听尚仪局的姐姐说,太子殿下拒了魏相国侄女的婚事,气得魏相国三天没上朝。”

芈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兰草攥紧了些。

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落水了!有个孩子落水了!”

芈歆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河里扑腾。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男孩被冲得东倒西歪,脑袋一会儿露出水面,一会儿沉下去。岸上的人群惊呼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下水——初春的渭水,冰冷刺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出人群。

公子嬴柱。

他脱外袍的动作很慢,手指在衣带上卡了一下——那是紧张,也是冷。他纵身跃入渭水时,溅起的水花比任何人都小,因为他的身体入水时已经在发抖了。

可他还是在往前趟。水没到腰,他没停;没到胸口,他咬着牙;没到脖子,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青紫。

终于,他抓住了男孩的手。男孩吓坏了,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嬴柱转身往回走,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冻得发紫,却还笑着安 慰:“没事了,没事了,不怕。”

上岸时他浑身湿透,单衣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宫人们慌忙围上来,给他披上厚毯,递上热汤。他接过汤,先喂 给男孩喝,等男孩喝完了,自己才喝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嬴柱低头问怀里的男孩,声音在发抖。

“程……程邈。”

“程邈,好名字。”嬴柱笑了,“你阿父是做什么的?”

男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口齿渐渐清晰:“阿父是军中的医丞,陇西狄道人。他说他叫程安,五年前在伊阙之战中,独守伤营三日三夜,从死人堆里扒出十七名伤兵。”

嬴柱目光微动:“程医丞?伊阙之战……那场仗打完,武安君亲笔写了‘义医’二字,命人送去程医丞家中。你就是那个程医丞的儿子?”

男孩眼睛一亮:“阿父说他只是做了分内事!那两个字他裱起来挂在堂屋,说等邈儿长大了,要像那些伤兵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嬴柱笑了,笑声牵动冻伤的肺,咳了几声,却还是笑着:“你阿父不是分内事,是义事。你长大了,要像他一样。”

“嗯!”男孩用力点头,“我要当医官!救好多好多人!”

这时,嬴辉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哥哥狼狈的样子,嗤笑一声:“二哥真是的,为了个庶民的孩子,把自己弄成这样。传出去,成何体统?”

嬴柱虚弱地笑了笑:“人命关天,哪分什么庶民贵族。”

“迂腐。”嬴辉撇嘴,“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嬴柱不在意地笑笑,低头问程邈:“冷吗?走,带你去喝碗热羹。”

芈歆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想起宣太后说过的话——公子嬴柱“体弱多病,但心善”。果然如此。

她正看得出神,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太子嬴悼走了过来。

他经过芈歆身边时,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兰草没拿稳,滑落在地。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在泥地里抓了两下才捡起来。

嬴悼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着素色深衣的少女,蹲在地上捡兰草,脸颊微红,手指沾着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笑,而是觉得这个楚地来的女孩有些可爱。

“芈姑娘。”他的声音很轻。

芈歆一怔,抬头看他。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太子殿下。”她屈膝行礼,手里还攥着那株沾了泥的兰草。

嬴悼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风吹过水面。芈歆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然后他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芈歆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手里的兰草不知什么时候被攥出了汁水,黏腻的,渗进指缝。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风吹过来,眼眶确实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

回北宫的路上,芈芷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她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芈嫚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抱着她的包袱。

只有芈歆,一直望着车窗外的渭水。

夕阳将河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她忽然很想走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株兰草还在,泥土干了,碎屑落在裙裾上。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拂掉。

那一夜,她失眠了。

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的云纹。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她摸出那株兰草——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外衣口袋里的。草已经蔫了,叶子卷曲着,却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草气。

她把兰草夹进枕下那卷《孙子兵法》里,翻到“形篇”那一页,压在“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几个字上面。

然后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再翻来覆去。

窗外,月亮又圆了。远处传来更漏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她把手按在肩上。凤凰胎记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不是痛,不是烫,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春天冻土下种子正要冒头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太子”两个字,对她而言,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章末注】

时:秦昭襄王四十一年(前266年)暮春三月上巳

地:咸阳宫北宫、西暖阁、渭水畔

人:芈歆(十二岁)、芈芷(十五岁)、芈嫚(十一岁)、宣太后芈八子、嬴悼(太子)、嬴柱(公子)、嬴辉(公子)、魏丑夫、程邈

史:据《史记·秦本纪》,宣太后芈八子薨于次年(前265年)。太子嬴悼后赴魏为质,死于魏国。公子嬴柱即后来的秦孝文王,此时年约二十,体弱仁厚。

事:宣太后于西暖阁讲授天下大势与秦国朝堂四股势力;上巳节渭水祓禊,芈歆初遇太子嬴悼;公子嬴柱舍身救落水孩童程邈,引出“义医”往事;嬴悼临别回眸,芈歆情窦初开。

物:雁鱼灯(宣太后嫁妆,楚地旧物)、湘妃竹(楚地移栽)、沙盘(天下形势图,秦用黑沙楚用赤沙)、兰草(上巳节祓禊祈福所用)

典:“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诗经·小雅·采薇》(芈嫚包袱中竹简所书)

考:雁鱼灯西汉常见,楚地有类似雏形,此处为情节需要借为宣太后嫁妆;程邈父子为虚构,其父程安“伊阙之战守伤营”事参考白起伊阙之战(前293年)史料;宣太后所述“三十七名楚裔官员”等数字为正史无载的情节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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