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酒喝完,箫逴搁下酒盏,起身离席。
醉芳阁的廊道曲折幽深,丝竹声从身后追过来,萧白跟在她身后半步,手按剑柄,目光扫过两侧,下楼,出侧门,夜风迎面扑来,将酒意吹散了些。
刚转过巷口,一群人便围了上来。
几十个健仆模样的汉子,身着统一的深色短褐,腰间系着对牌,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家奴。
为首那人眯着眼将箫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烛光在她脸上晃了晃,那人便笑了,回头对同伴道:“哎,这个好,这个俊!快给公主绑回去!”
萧白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那人又看向萧白,灯笼的光移到少女脸上,映出她紧绷的下颌和一双冷厉的眼,那家奴“咦”了一声,又笑了:“这个也好,这个也绑回去!”
萧白的剑出鞘一寸。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群家奴见她二人不反抗,也不再费事,留了几个人看着,其余人又涌入楼中继续搜寻,不过半个时辰,竟又绑了十来个相貌齐整的男子出来,有书生,有商贾,有伙计,一个个被推搡着塞进马车,有人挣扎着喊:“光天化日,强抢民男!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一个家奴伸手便是一巴掌,骂道:“我们绑你是你的福气,旁人求还求不来呢,再聒噪,拔了你的舌头!”
那人挨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慌忙用手捂住脸颊,心道,这些仆役敢这般横行霸道,背后定然是有人撑腰,如今先识趣噤声,好歹先保住自身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等这些人被塞进马车里,挤挤拥拥的,难堪极了,又少不了一顿抱怨,怎么平白无故惹上这桩祸事?真是晦气。
萧白悄悄道:“母亲。”
箫逴拍了拍她的手背。
等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停下后,有人悄悄掀开车帘,只见一扇朱漆大门,门上悬着匾额,灯火通明,箫逴抬眼扫了一下,看门楣的规制门钉的数量,已大概猜出这是什么地方了。
等一群被绑来的人被推推搡搡地拥进府中,穿过前院,穿过回廊,最后被推进一间大殿,殿内闹哄哄的,一个娇俏的女声正在骂人。
“他柴宗庆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个男人,还敢说我善妒!”
旁边一圈嬷嬷宫女侍从围着她,端茶的端茶,打扇的打扇,揉肩的揉肩,七嘴八舌地哄着:“公主别生气,气坏了自己可怎么好,都是驸马的错!”
那女子全然不理旁人说什么,依旧怒火难平,连声斥骂道:“还有我那七妹,当真是糊涂透顶!她莫非忘了我大宋祖制,向来有驸马升行的规矩?她偏要自作多情屈膝下拜,平白自贬身份,反倒衬得我骄纵无礼!”
边上宫女连忙开口帮衬着劝解:“七公主终日埋首于《女德》《女诫》之中,被那些闺阁规矩束缚了心思,才会这般糊涂,您切莫同她计较啊!”
“我计较什么?我有什么好计较的?”那女子的声音拔高了,“我是生气!身为堂堂金枝玉叶的公主,竟这般轻贱自身作践身份,平白丢尽了皇家脸面,连带着也辱没了我!”
“是是是,公主您消消气,都是她的错……”
这时,有人凑上去,讨好道:“公主您看,奴才特意寻来了十几个容貌俊秀的青年男子,不知可有入得了您眼的?”
那女子闻言,非但没有平息怒气,反倒火气更盛道:“他柴宗庆胆敢在外豢养姬妾,我赵清祎为何就不能私纳男宠!不就是男人,全天下男人又不是死绝了!我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十几个算什么,我要几百个也照样有!”
“是是是,公主说的对!您千尊百贵的,便是天上的星星,咱们也能给您摘下来啊!”
又听得殿内公主愤愤骂了数句,周遭众人轮番上前柔声劝解,好言哄劝许久,才勉强将她劝得气顺。
箫逴和萧白对视一眼。
箫逴唇角到底弯了弯。
片刻后,十几个被绑来的人被排成一排,站在殿中,箫逴抬头去看,上首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生得明艳秾丽,一双杏眼微微上挑,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歪在凭几上,一只手支着下颌,漫不经心地抬起眼,从第一张脸看起。
第一个,畏畏缩缩,不敢抬头。
第二个,目光闪烁,谄媚地冲她笑。
第三个,生得倒是不错可眼里都是算计。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她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滑过去,像看一堆品相不佳的货物,越看越腻歪,直到——她的目光停住了。
萧逴站在最末的位置,一身玄色男装,墨发以玉冠束起,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过分明艳的眉眼,衬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四公主盯着箫逴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的嬷嬷宫女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管家也识趣地挥了挥手,将其余人都赶了出去,殿门合拢,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是女人。”四公主开口道。
萧逴笑了一下,点头:“没错。”
四公主神色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我就说,男人哪有你这样的嘛。”
箫逴没接话,只是笑着。
四公主又说:“瞧着你气度昂然,相貌不凡,肯定不是普通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箫逴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四公主盯着她看了几息,没再追问,她又换了个问题:“那既然你也是女人,那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善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