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杨家世代为大宋将门,一门忠烈,就这开封城中熟识他的人又有多少?倘若他随萧逴踏入青楼,被旁人认了去,降将杨和陪辽太后逛窑子,他当真不如一头撞死来得干净。
可若他不去,万一她们在青楼里出了什么事,他……
任凭他在这里想东想西,等萧逴从房中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玄色男装,长发以玉冠束起,步履从容仪态翩翩,眉目间明艳都被夜色柔化了,倒真像一位风流倜傥的少年郎。
从他面前经过时,萧逴的脚步顿了一顿,她侧过头来,目光落在杨和身上,淡淡开口:“杨将军,我二人外出寻欢作乐,你便留在此处,看好家门便是了。”
吩咐完,她收回目光,从他身侧施施然地走了过去,杨和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处,留他一人。
该死的箫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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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最大的青楼叫做“醉芳阁”。
萧白从前只在话本里读到过这样的地方,红袖招展,丝竹不绝,让人分不清昼夜,可当她真站在这座楼前,才发现话本里写的,不过十之一二。
醉芳阁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红纱灯笼门前车马如织,丝竹声、笑语声、劝酒声从楼里涌出来,混杂在一处,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楼裹在温热喧闹的人气里。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远远瞧见两位气度不凡的少年郎,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去。
萧白没等他开口,一包银子便扔了过去。
伙计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意立刻变得真心实意起来,腰弯下去大半截,引着二人便往楼里去。
“哎哟,二位贵客来了!蓬荜生辉,您二位这边请!楼上雅间,临窗的位子,正对着中庭,视野最好,您小心台阶!”
萧逴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堂,掠过觥筹交错的酒桌,看了一眼高声谈笑的士子,跟着上了二楼,被引进了一间包厢。
这包厢布置得精巧,一扇雕花屏风将门口隔开,临着中庭的那一面只挂了半卷竹帘,既能看清楼下的光景,又不至于被人一眼瞧见帘后人的面貌。
萧白在包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门窗皆可随时脱身,才在萧逴身侧坐下,将短刃从腰间抽出,搁在随手可及之处。
这醉芳阁的中庭挑空极高,从一楼直通三楼藻井,正中设了一座圆台,四周散落着数十张酒桌,楼上三层的包间环着中庭围成一圈。
又一支舞毕,高台上一名歌姬怀抱琵琶款步登台,指尖轻拨,唱起了柳七郎的新词“杨柳岸,晓风残月”,有人击节相和,有人低声跟唱,有人端着酒杯忘了饮。
萧逴的目光落在楼下的散座上。
那里坐着七八个士子模样的人,青衫方巾,显然是太学的学生,他们面前摆着酒菜,身旁大多依着楼里的姑娘,似在争论什么。
“曹林误国不假,可就算换了李林、张林,又能如何?”一人将酒盏重重搁下,“幽州一战,三十万精锐说没就没了。那可是三十万啊……自太祖皇帝以来,何曾有过这样的惨败?”
“兄台还看不清么?”对面那人冷笑一声,“不是曹林误国,是北伐本就是一场虚妄,燕云十六州,丢了便丢了,百年来都未收回,凭什么觉得这一回就能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燕云本就是汉家故土!怎么能?”
“故土又如何?你打得过辽人吗?”那人打断他,“萧太后七万破三十万,幽州城下尸骨如山,这还不够明白?与其空耗国力,不如守好疆土,内修政事,外结盟好,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你!一味偏安苟且,本就是灭亡之道!”
“难道执意北伐便不是取死之路?国库空虚,军民疲敝,连年征战空耗举国国力,如此豪赌,焉知不是让社稷覆灭得更早?” 那人语气激昂地反驳。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酒也喝不下了。
半晌后,才有人清了清嗓子,打了圆场:“罢了罢了,说这些做什么,陛下如今越发看重文治,今年恩科又扩了名额,诸位可有打算?”
这一提,满桌的神色都活泛了几分。
“听说今年策论题或许与时务相关,左右不过是引几句圣人之言,再添些太平景象的吉利话。”
“那是自然,如今休战承平,正要我等读书人为官做宰,替官家治理这万里江山的时候了。”
“可不是?”另一人接过话头,眼中放出光来,“待我金榜题名,放了实缺,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吏治,清丈田亩,叫那些豪强胥吏再不敢鱼肉百姓。三年一任,若能得个卓异考语,调回京中……”
“你倒想得远!”旁人笑起来,推了他一把。
“想得远又如何?咱们十年寒窗,为的不就是这一天?”那人也不恼,“到时候,外放一任知府,府中庭院要三进的,后院种几株梅树,书房临水,春日读书,秋日宴客,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等你做了知府,可别忘了今日这顿酒钱是谁付的!”
众人哄笑成一团,纷纷举杯,酒又重新斟满,话题便从燕云的血海飘到了科举的前程上,飘到了将来做了官要如何光宗耀祖、如何置办田产、如何纳几房姬妾上,话越说越热闹,越说越轻快,仿佛方才燕云三十万枯骨从未存在过。
萧逴端起酒杯,浅啜一口,上好的琼酥酒,入口绵软,尾调清甜,大宋的内里,就这样完完全全展现在了她眼前。
楼下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有人将新写的词高高举起,酒洒了满桌也顾不上,实在是得意极了。
“士子皓首穷经,所学不过寻章摘句,于国于民毫无实用。以致朝堂之上清谈成风,边关告急而无一人能策马弯弓……”
“周王,这就是你奏折上所说的吗?”